温宜侧头看他, 觉得韩旭的目光有些深邃, 像这荡开的水面,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底, 却还是叫人觉得危险,她盯着他看, 看他硬朗的眉目,看他清晰锋利的下颌骨, 看那重新凝聚在他下巴的新水珠,在它要滴下来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抬手接住了它。


    水凉凉的, 又不全是凉,像是带了点韩旭身上的温度。


    韩旭也在看她,看她在月色下, 画一般精致的眉宇和乖巧透亮的眼睛, 她素日里多是端庄文秀的, 可这会儿侧头看他时, 娴静的姿态里多了几分灵动, 像是夜下月来的精灵,韬光韫玉、雅人清致,叫人移不开眼。直到她抬手接他的水滴,韩旭才垂眸看她的手, 小小的,他用尚且干燥的手背给她擦去。


    “还咳不咳嗽?”


    入夏之前,天气总是反复, 稍不注意就要病了,往时温宜都会生病,今年只是咳嗽,已经很好了:“不咳了。”


    “喝药了吗?”


    风轻轻的,吹着温宜的发,也吹得她眼睫颤了颤:“正要喝。”


    “那去喝。”


    月西斜,影深深,屋门合上了。温宜才一进去,韩旭便一言不发地把抱她了起来,抵在门上的时候,烛灯跟着晃了一下,韩旭一抬头,直接咬住了她的唇。


    温宜吓了一跳,往后一缩,可根本无处可躲,丹唇微起,便让他顶了进来。


    “唔——”


    唇舌交缠,温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含弄得吞咽不及,烛火晃荡着,也乱了她的眸光。舔舐中,温宜在他的唇齿间尝到了酒香,才知道他到底是喝了多少,她被他的舌烫着,呼吸乱了心跳,喘不过气的感觉叫她的手指越收越紧,她像是想要抓着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窒息过去。


    便是这时,韩旭抬高手臂,托着她的臀,让她的双手再无处可放,温宜犹豫了下,只能捧住他的面颊。


    她的手有些凉,又或是他的脸太热了,那小而柔软的手一贴上来,韩旭便睁开了眼睛。两人的目光直接挨在了一起,近到看不清彼此眼底的光,都是黑的。温宜的目光颤得一塌糊涂,让韩旭觉得自己的眼睛也跟着痒痒的,他蹭了回去,也因此吻得更深了些。


    窒息的感觉从呼吸蔓到了胸口,温宜被他亲得含不住津液,直接呛了起来,她本就有些咳嗽,今夜是一直忍着没咳,所以现下这一呛,便咳得有些停不下来。


    她推开韩旭,吁吁地用帕子掩住咳嗽,眼睛湿漉漉的,韩旭自下而上地看着她,见她眼睛都红透了,看起来是那么可怜,又叫人觉得楚楚。


    真是勾人得不行。


    韩旭放她咳了一会儿,在她没留意,松了帕子的时候,重新亲了上去,温宜猝不及防,脑袋往后磕在了门上,很轻的一声,但韩旭还是空出一只手给她垫住了。这次韩旭没再给她咳的机会,吻得更深了些,也把她的呼吸和咳嗽全吞了下去。


    两人挤在一块,靠得这样近,温宜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可身下的手少了一只,又叫她害怕,于是只能揪着他胸口的衣领靠近,被欺负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就这么亲了不知多久,韩旭才稍微离开她的唇,他抵着她,却没再多做别的,只是靠在她颈间深深地呼吸。


    温宜还揪着他的衣领,怕自己掉下来,手些抖,后来韩旭就把她放在桌上了。


    外头好像起风了,不然怎么有树影,温宜抵着他的胸口低着头恢复喘息,觉得韩旭今夜不太寻常,她平复着起伏的心跳,自己都没注意在他胸膛上蹭了一下:“怎么了?”


    韩旭的喉咙又有些紧了,但没有动她:“看你乖,欺负你一下。”


    温宜觉得不可理喻。


    韩旭却只是用手心蹭了蹭她的面颊:“喝药吧。”


    这晚,韩旭说是吃了酒,于是抱了被子要睡在外头。


    温宜侧身躺在榻上,感觉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大婚那日,他吃醉了没掀盖头,她睡着前,也是这样看了他一眼。


    翌日起来,依旧是天时早早。温宜看到韩旭站在阶下给那鱼缸换水,一尾黑色的锦鲤从他手中游回了水里。


    韩旭感觉有人在看他,一抬头就看到温宜了。


    她今日一身菽红夹粉的方领对襟袄裙,银线暗绣的梅花纹看起来清冷冷的,她问他:“今日还是同三爷一道出去?”


    “不是了,不过晚上还约了几个人。”


    “少吃点酒。”


    “知道了。”


    韩旭到京城来也有一段时日了,素日里就是在府里打转,就算他在乡野长大,可他也是侯府的大少爷,总是不能一辈子打铁的,能这样多认识些人也是好的。可这个认识方法,总叫温宜皱眉,觉得哪里不对。


    “小姐,椿萱堂那边来人了,说是老夫人寻您去呢。”


    温宜还有些咳,所以不敢坐得太近:“不知祖母寻我何事,我近来不怎么好,还是离您远着些。”


    韩老夫人听出她话里的憔悴,前几日没见,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她竟病得如此重。


    “昨日不是寻了大夫,怎的还是这般病恹恹的模样?”韩老夫人抬起头来,像是要寻窦嬷嬷的错处。


    温宜摆手:“同大夫没干系,是温宜心里乱。”


    “出了什么事,竟叫你这样忧心?”


    “您也知道近来府里闲话多……原来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我是从来不信的。”因为咳嗽,温宜的声音有些哑,听着不大精神,“当初您病着,温宜心中牵挂,连夜里睡着都怕您出事,歇在侧室时都安心不下,是只要一想起您,便会想起家里的祖母。”


    韩老夫人没想到温宜会如此坦然地提起府里的闲话,毕竟那些闲话都是冲她去的,也没想到她会提起温家祖母的事,两家虽是约定成亲,可临了换亲终归不厚道,读书人家门第讲究,面上虽不说,但心里定会在意的……她的目光因此抬了些。


    “温宜进门不过几日,府里便接连出事,心中难安,前几日又梦到祖父,更是觉得有愧,这几日虽是病中,却始终不敢睡,一直反思自己究竟是哪里做了错事。思来忖去才想起怕是大婚那日险些被人掀了盖头……”温宜说着,顿了顿,“说起来坐帐的规矩,还是祖母定下的,想来便是当时没做好,才叫邪祟冲撞了祖母,害您生了病。”


    “如今府里出事,桩桩件件与我脱不开干系,温宜愧对祖母的信任。”


    温宜原是在罪己,可韩老夫人听着,却不是滋味,不只是因为桩桩件件与温宜有关,而是这些事的背后,都同她有干系——掀盖头是因,她的病是果,荷花衰败就是罚。若说温宜坐帐不对,便是在说她当时不该改规矩。毕竟若她当初没改规矩,便不会有后头的事。


    韩老夫人沉下脸来,难不成她的病还是她自己害的不成?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叫韩老夫人的眉头更深了些,她忙说:“这些怪力乱神之道都是些没影的事,当初你坐帐,那是余家小子和吕家的不懂事,我的病也是变天的缘故,再说那些花好端端地放在并月堂没事,是移到了荷花池才遭了殃,这与你有何干系,定是有人手脚不规矩。”韩老夫人越说语气越坚定,后面还跟了句,“府里的传言谁信了?反正我是没信的。”


    温宜依旧愁容不改:“可那……”


    “你本是最不信这些的,怎么也开始论起因果轮回之事了。”温宜还没说完,韩老夫人便瞪着她打断,像是不满意,“你呢,就好好回去歇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荷花的事让祖母来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韩老夫人这么说,温宜只能点头:“还盼祖母能早日找到元凶,莫要让他坏了我和您的关系。”


    她这句话像是无心,可韩老夫人却因此心中一动。


    将人送出去后,窦嬷嬷看出韩老夫人起了心思:“说起来,您之所以对小夫人疑心,还是因为那日忽然听人说起小夫人惦记温老夫人的事,可方才看小夫人提起温老夫人时,神情朗朗,不像对您怀恨在心啊……”窦嬷嬷觑着韩老夫人神色,“说句不好听的,若小夫人真对您有怨,当时为何还要救您?”


    是啊,温宜什么心性,她该是最清楚的,若她真的在意,那日便不会救她,看她受苦才是出气,可温宜不仅救了,还担心得都不敢走,事事做得这样小心谨慎……她明明已经做得这样好了,她却还是疑了她。


    韩老夫人想着温宜说的最后那句话——确实是有些太巧了,怎么好端端的,就让她撞见了这话,怎的温宜一进门便出了这么多事。


    “怕不是真有人要挑拨您与小夫人的关系……”窦嬷嬷小着声在老夫人耳边,“据说温家老爷在世时,对小夫人很是疼爱,怎可能托梦怪罪,想来是知道府里有人要害她,才托梦提醒……”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对上了窦嬷嬷的视线。


    “你确定她梦到的是温家老爷?”


    窦嬷嬷却是反问:“难道除了温家老爷,小夫人还能有别的祖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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