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巴掌大。


    就是不知为什么这么招人稀罕。


    他们做男人的嘛,想讨媳妇,就是要吃点亏,也不能说是吃亏,就像昨夜他说的那样,如果温宜因为他打铁或者种地厉害嫁给他,韩旭会觉得高兴,因为那是他有本事,只是现在却并不是这样。


    韩旭枕着手躺在床上,叹似的开口:姓韩的,你没本事啊。


    说完自己“啧”了一声。


    不怎么满意。


    翌日是个大晴,隔了一整个冬日,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好的太阳了,府里的花开了全,总算是有了点春光明媚的意思。


    温宜到陈春堂请安时,看到的便是满院子的花,迎春杜鹃、桃樱梨杏摆了一地,便是海棠玉兰、牡丹芍药这样稀少的花,也摆了许多品种,叫人根本看不过眼。她进到屋里一看,才知道余氏正在筹备春日宴的事宜。


    咬春饼、饮春酒、吃春菜、簪春花……前三项吃食方面的活动,这些年来来去去弄了许多花样,早已办不出什么新意了,倒是这第四样,还能弄出些花样来,而今日叫余氏为难的便是选簪花。


    乔嬷嬷抱来盆金带围走到余氏面前,说今年的金带围养的好,姹紫的颜色缀了圈金色的花蕊,成捧的花看着是艳丽非常,便是温宜远远瞧着一眼,都觉得是清新脱俗的好看。


    可不管乔嬷嬷怎么说,余氏始终不满意。


    一问才知是京中去岁以来的天气不好,暖得迟,又少了雨水,花匠们在培育姚黄花时用错了土,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今年的姚黄开得格外少,不够用来送给诸位贵客。


    乔嬷嬷知道了这个消息,连忙报给大夫人知道,还出了主意说今年的金带围养得多。


    金带围虽有着“四相簪花”的典故,可比上姚黄,却输了品种,诗中毕竟有云“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承恩侯府富贵传家,举办春日宴邀请的都是京中的贵客,如何能在品种之事上失了颜面?


    况且今年的姚黄花虽然开得少,却养出了几株花瓣千层的极品,余氏看着那牡丹,瓣如着蜡,光彩照人,心中是再看不下别的,即便是金带围这样带着卓绝典故的,也怎么都不满意。


    “既是如此,母亲何不如把往时的赠花改设成彩头?物以稀为贵,姚黄本就是牡丹之王,若是人手一朵,岂非误了它的矜贵之名。”温宜轻抬帷幔走了进来。


    承恩侯府第一次承办春日宴,便是因为府中养出了许多姚黄花,帖子送到各府的时候,说的是凡是赴宴的贵客皆可领到姚黄一朵,承恩侯府因此名声大噪,在那之后,京中的春日宴每年都由承恩侯府举办。


    “承恩侯府有姚黄”成了习俗,虽是美名,这次却叫余氏觉得有些骑虎难下。


    “若是让外人知道此次春日宴没了姚黄,怕是不愿来了,还设什么彩头啊……”余氏有些忧心忡忡,毕竟京城之中,盯着春日宴的人不少,这是笼络人心的好机会,没人不想要。


    “今年的姚黄虽少,品相却是难得,母亲与其担心培育得少叫大家发现,倒不如早早将此事宣扬出去。”


    “什么?!”余氏心中一惊。


    “百闻不如一见,愈是难得才愈是新鲜、愈是珍贵,等众人知道此次的牡丹难见,只怕早早便想着要来了。”


    余氏觉得温宜说的有几分道理,侯府年年给大家送牡丹,众人只怕早已习以为常,可此次忽然不送了,反倒是拿出了朵品相更厉害的,她若是宾客一方面想看这花到底如何玄妙,另一方面也想看这名品牡丹到底能花落谁家。


    “主动放出消息和被人发现到底是两回事,我们主动说了花少,行事坦荡,众人便猜不到侯府是不是给不出姚黄。”温宜温声说着,“再者,姚黄花设成簪花诗会的头彩,取的是拔得头筹之意,将金带围作为赠花礼送给诸位宾客,显现的是侯府的待客之道,它虽是芍药,但有典故在,便成了祝福。”


    温宜最后才说:“这些年侯府一直在送姚黄,但总有如今年这般花不应时的时候,与其次次为此为难,倒不如借着此次机会,不定簪花,一方面是方便应对,另一方面也让来参加春日宴的宾客多了几分悬念和期待。”


    余氏叫温宜这几句话说得眼前一亮,忙叫她到跟前来:“我也是前几日病得糊涂了,竟连这样的事都想不到。”她让乔嬷嬷给温宜寻了坐,“从前便听说你在家中时,便执掌中馈,我还当是外头的人说的诓人的话,今日一听,才知道是真的。”


    “小时候跟在祖母身边学到的一点皮毛罢了。”说出这句话时,温宜后知后觉心中一顿,像是自己都没料到会如此自然地提到祖母。


    余氏也因为温宜这话,话声微顿,但许是因为温宜说得太过自然,叫她寻不到什么说话的口子,又想着春日宴中还有许多头疼的事,便轻轻放过了这话。


    她寻着春日宴中琐事,细细同温宜说来,小到花盆装饰,大到宴席膳食,温宜都说得头头是道。一番话说最后,余氏还将宴席的差事交给了她去办。


    等出来的时候,天色其实已经有些晚了,温宜看着渐渐西沉的天,原是想深呼一口气的,但她发现自己并不需要。


    桃月看着小姐,以为小姐又累了,没想到温宜说的是:“心情挺好。”


    作者有话说:


    韩旭:允许老婆不愿意,但是不允许自己没出息。


    第24章


    晴光照八方, 春风拂绿巷。


    这日温宜去陈春堂和大夫人商量春日宴的事,韩旭也带着从阳出了门。


    他们师弟二人到京城后,多是在侯府附近走动, 去的最远的地方便是慈安巷的温家, 所以这次几乎说得上是他们第一次出门。


    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①, 就如传闻中说的那般,京城富贵迷人眼, 韩旭带着从阳转了一圈,然后直接去了南城。不同于内城的宝盖雕鞍、兰窗绣柱, 南城朴实了许多,但这个朴实并非普通, 而是有烟火气。


    南城东侧是晓市, 商贩铺子遍地,卖糖人卖花灯卖脸谱的小贩推着小车沿街叫卖,木轮压在地上“吱吱”出声。他们推着小车, 有时会被突然出现的人群挡住脚步, 于是便一边叫嚷着“借过”一边往里挤, 同时翘首齐踵地探头往里看, 人山人海的还没看出什么花样, 就感觉头顶吹来了一阵火,倒是不烫,伸手一摸头发还在,才明白过来里头是有人在表演杂技。


    从阳跟在卖灯花的小贩身后, 好不容易从人群之中挤出去,眼前的街道倏然焕然一新,茶肆小馆、书肆会馆比比皆是, 近来春闱刚结束,此处可以说得上是南城最热闹的地方,不少外地前来赴会的举子在此处落脚,因此总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读书人聚在这处清谈,又或是听一些号称百晓生的神棍吹牛。


    两人路过这些热闹,径直往西区去了,那里是南城的集市,家具铺、药材坊、瓷器店……店挨着店,幡挨着幡,说得上是五花八门、商铺林立。当然韩旭要寻的铁匠铺也在这处。


    南城这处街上的铁匠铺算不得多,一路进来只能看到两三家,位置还都在巷子深处,但就像酒香不怕巷子深,即使是深巷也藏不住打铁声,他们甚至不用走近,仅仅路过门口,便能听到很有节律的敲打声,知道此处有铁匠铺。


    韩旭领着从阳逐个看了一圈,然后选了家种着槐花树的铺子。


    和旁的铺子比起来,即使是京城的铁匠铺,里头依旧是粗糙朴素的。但粗糙却干净整齐,才是难得,韩旭看了眼铺子的环境,见墙上的铁具挂得整齐,便知道这家铺子的主人是个讲究人。


    韩旭挑开帘子探头问需不需要铁匠?


    里头只有一个叼着烟斗的大汉。


    韩旭说话的时候,他正一手拿着钳子一手拿着锤在打蹄铁,也是他抽空吸了一口烟的功夫,刚好听到韩旭说话,然后便走出来了。


    应当就是此处的东家。


    东家看着壮实,却并不多高,宽松的裤腿能看出底盘扎实,他上身穿着件深色褂衫,松松垮垮地露着胸膛,身上的肌肉呼之欲出、轮廓明显,可以说是健硕有力,他走出来,上上下下地打量韩旭,吹掉了嘴里的烟:“小子,看着挺嫩。”


    声音里的轻蔑明显,倒不是侮辱人,就是单纯的取笑罢了。


    打铁是个极讲究资历和经验的行当,越是老师傅看人愈是毒辣,他看韩旭那样,就不像是会打铁的——个高,身上衣裳看着贵。


    而且对于他们这样的打铁铺来说,轻易不招外人。


    这是门靠手艺吃饭的营生,你家吃饱了,他家就要挨饿,他们这种小铺子,最是容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有时候费尽心思教了,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世人都知道人生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打铁挣的是辛苦钱、血汗钱,来钱慢也少,却格外磨人心性韧劲,有时候好不容易挑到个徒弟,人心血来潮学了两日,撂挑子不干了,活没帮上多少不说,人拍拍屁股走了你还得给人收拾烂摊子,倒不如不招来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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