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走近时,四目相对的瞬间,芜叶神色僵了瞬。


    她收回欣赏美玉的目光,抿着殷唇,若无其事地翻了翻手中的名册。从头到尾,她就没看到江淮的名字,怎么会在殿试的时候看到江淮呢?


    “小仙江怀安,见过神女殿下。”江淮垂了垂睫,额抵着冰凉的地。


    殿内久久未传来唤他起身的指令,他便一直安安静静保持着伏地的姿势。


    芜叶不虞地眄了眼跪在地上折腰垂首行礼的人。


    他跪在下方,乌发坠入他的胸前,她看不见他的神色,但她看见他如松般笔挺的背脊暗自发力,尾脊下微翘的轮廓也恰到好处。


    修长指节连着凸显的青筋,一个连跪姿都能做的如此有观赏性的人,她此刻却连看也不想看。


    从前高高在上睥睨她的人如今温顺地向她伏首称臣,她站在高处,仿佛看见了从前平庸低劣的自己,如今换个角度看,她忽地觉得从前的自己真傻。


    她从神座上缓缓起身,想要去殿外问问名册的事。


    殿内唯有她迈下台阶的声音,素白雪衣拖出贵洁的长尾,江淮失神地看着她的裙摆。


    此时此刻,他极想用修长的五指圈住那双脚,将她的脚踝箍在掌心。再沿着脚踝向上,一路去到他想去的地方,吻舐那双令他着迷的眼睛。


    他这般想着,那条腿不知不觉中已站到了距离他只有咫尺的距离。他克制地咽了咽喉咙,被自己的渎神的欲.望吓到。


    可预想中的脚步并未为他停留片刻。


    不……


    他眼底闪过落寞与绝望,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让他伸出手掌牢牢箍住了那只让他心神游离的脚。


    手心的外踝触感滑腻腻的。


    他不安分地用指尖摩挲着肌肤,比量着她的尺寸。


    她太瘦了……为何成了神,也这般瘦?远没有在凡尘釉水时,他将她喂养的那般富余。


    江淮抬起睫,呆看着自己圈住她脚踝的那双手,眼底有几分怔忪。


    他回过神,仍然没有松开那双手。


    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如今可怜楚楚地仰望着她,可她却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请您……别走……”他艰难地开口。


    再看我一眼,哪怕是一眼也好。


    脚踝传来微微的细痒。


    芜叶下意识挣了挣,不耐道:“放开。”


    那双手攥得愈发紧了。


    无声的祈求几乎要在神圣的殿内发出响动来,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想,那双脏手定在她瓷白的脚踝根上留下了嫩红的指印。


    芜叶又说了一遍,“吾再说一遍,放开!”


    “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江淮红着眼祈望她。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圈住她的小腿。


    他终于抱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神了,即使是以这样一种屈辱的姿势。


    他知道自己不计后果地冒犯了神女,但他要为自己争一争。


    “你想要什么机会?”芜叶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颇有兴味地问道。


    江淮眼底迸发出希冀的微光,他睫毛轻颤了下:“小仙想要一个能长留在神女身侧的机会。”


    那她偏不给!


    “吾没记错的话,你触犯了天罚,亵渎了神明威严,你还有何资格配谈留在吾身侧!”


    江淮对上她的视线,慌忙辩解道:“触犯天罚是因小仙从前对您犯下太多过错,如今,小仙真心悔过,想常伴神女身侧,一生侍奉神女。”


    芜叶像是听到了侮辱性语言般,神色骤变,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冷气,震开了那双放肆无礼的手。


    江淮被冲击力震到殿内巨大的神柱上,背脊传来剧痛,他捂着胸口,唇角溢出浓烈的鲜血来,将那身他来参加殿试前精心打扮的白衣瞬间染红。


    往事种种,皆是她不值一提的真心错付。她怎可再令此人扰乱她的心绪。“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与吾谈条件,吾定当圆卿心愿。”


    她打开殿门,走了出去。“屈篱,此事你为何不报?”


    屈篱道:“此事是主神的旨意。”


    芜叶沉默不语,但胸口仍剧烈起伏,她甩下一句,“吾从此不想在天庭见到江怀安。屈篱,今日若不将他解决了,神殿大选的事你便自己看着办吧!”


    帝俊听闻后,隐忍着愠怒来璇玑殿找到她。


    见她从容地往池塘中丢着小石子,他蹙着眉道:“妙善,你太过任性了。”


    芜叶听后想笑,“帝俊,你是在教训我吗?”


    “你是神储,九重天未来的掌权人。你还要如此儿戏吗?”


    “你是主神,为了一个地位卑微的小仙,你便要如此大动干戈吗?”她不让分毫地回视他。


    帝俊揉了揉眉心,在心底劝自己,他活成了上千万年,而如今站在他对面的不过是个实际年龄只有两位数的幼神。


    他缓了缓语气:“吾并非是在指责你,而是你……”


    “太过幼稚?”芜叶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帝俊,我从来没有说我喜欢做神的日子。我也从没有答应你我要成为神。但是这一切,我有的选吗?”


    神是个很虚无的东西,拥有来自世人强大的信仰之力,但只是冷眼俯瞰众生各苦其苦。


    她想她过不了多久,便会厌倦成为神的生活。


    “你是上古的创世神,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没有创造世人,这世间就不会有诸多苦难与压迫?”


    她的语言如刀刃直抵他的眼睛深处,望着那双淡薄无波的眼睛,她想看清他眼底究竟有无怜悯之心,可惜,一丁点也无。


    “生来苦难的人不会感激你创造了他们,生来富贵的人也不会感激你带给他们财富。”


    “你知道吗?”她直视那双眼睛。


    “神是罪孽的根源。”


    它带来封建迷信,带来虚无缥缈,让荒芜的心灵构建起了海市蜃楼。


    帝俊那双如湖水般平淡的眼里似乎波动了下。


    她第一次见到帝俊时,将他归于江淮那一类的自以为是的人,他们或许并不觉得自己自以为是,但他们所言所行皆透露着隐隐的压迫,令人惋惜的是,他们从未发现自己的缺陷。


    当然,芜叶不会好心到让他们认出自己的错误来。


    如今相处下来,她觉得帝俊比江淮更令人厌恶。


    他怔了瞬。“从未有人敢如此与吾说话。”


    半晌后,他的眼里恢复了慈祥的目光,“妙善,等你到了吾的岁数,你便知道,只有神,才是世界的主宰。人不行,因为他们懦弱且慈悲,团结且自私。他们需要能赐予他们精神力量的源泉,这个东西,便是神。”


    他负手笑了笑,“吾听过最有意思的说法是天圆地方。”


    远处宫廷殿宇立于云雾之上,往上看是无穷的蓝,往下看是无尽的白。


    “妙善,你可知天有多大,地有多大?”


    见她未应。


    他自问自答地说:“你口中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以是蜉蝣之微弱,也可以是天地之广阔。这股力量究竟有多大,是无穷还是虚末,取决于他们如何做。倘若虚无缥缈的东西能带给他们前行的力量,斩断罪孽是否就是斩断了一个人的精神?”


    那道空灵的声音问她。


    “你继承了吾之神法,同时,也是世人选择了你。”


    “妙善,你不要怀疑自己。”这一刻,他似乎看穿了她近来的焦躁不安。“身在神位,心在神位。世间不缺能人,缺的是神人。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救助世人。他们需要你。”


    芜叶将手心的石子全抛了,池塘里的红鲤游了过来,泛开涟漪。


    “罢了。也是没事做,我回神殿了。”


    她闪身离去。


    帝俊笑叹了口气。


    -


    神殿内。


    “您回来了。”屈篱觑了她一眼。


    “人呢?”


    “嗯?”屈篱不解。


    “江怀安人呢?”她冷声问道。


    “他被人拖出了殿外,现在正跪在殿外,说是在请求您的宽恕。”屈篱头紧得发麻,这一桩桩的就没让他安心过。


    “让他进殿。”芜叶坐在神座上。


    “您去哪了?我等了阿芜很久……”他被人提进殿,跪在地上,颤颤张开酸涩的唇。


    芜叶蹙眉,并不在乎他的称呼,而是眉头紧拧地盯着他那身血点犹如寒梅绽放的仙衣。


    她不过离开了片刻,便见他身上又多了几道伤痕,鲜血淋漓,血腥味泛着冷香窜入她的鼻腔。


    不用想,也知是镇守神殿的天兵天将做的。


    “脏死了。”她嫌弃地说。


    却毫不客气的放释出神力,带着清香的神力眨眼间便修复他身上的伤痕,连那身衣服也焕然一新。


    江淮低着头,他摸不清她这是何意?难道是……改了主意,愿意让他留下来了?


    可他却刻意做出痛苦的表情,“阿芜,我疼……”


    “哪里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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