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未言,抬眸看她神色后继而垂眸思索。


    “好不好嘛?”


    “那也要你娘答应才成。”


    他注意到一抹人影靠近,轻轻写道。


    “你先答应我呗!”


    “好不好呀!”


    芜叶拉着他的手晃起来,意图通过卖萌、撒娇唤起他的应答。根本没注意身后站着一尊“女活佛”。


    “芜叶,你在做什么?”


    空气顿时微微凝滞。


    这一声,把芜叶吓得一激灵,她颤颤地回过头来,先观察娘亲有没有生气。


    据她观察,似乎没有。


    她这才娇娇的喊道:“娘亲!”


    “你怎么来啦?”


    “不来的话怎么知道我家宝贝女儿要拐人回家?”千娘子佯装生气道。


    芜叶脸上一红,她确实不是说说而已。“娘亲,让小淮姐姐和我们回家吧!”


    千娘子的视线转移到芜叶口中的“小淮姐姐”身上,她方才没注意看,只关注了自己女儿。


    此刻定睛一瞧,蹙眉打量,见此人喉间隐隐鼓着个小节,再看此人还未完全舒展开的肩颈。


    心下已有几分考量,这是个男扮女装的少年!


    她心中疑虑生起,此人以女子装扮接近芜叶,不知是何谋算。


    千娘子开口问道:“你是男儿身为何要作姑娘扮相?”


    这开口一问,芜叶惊了。


    她急道:“这、这不可能吧!”


    “娘亲,你、你是不是搞错了?小淮姐姐长得这么美,眉、眉眼又软……”


    “怎、怎么会是……男子啊!”


    江淮本无心让这一席话被芜叶母亲听见,紧闭的双唇微张,淡淡讲述了一个事实。


    “胡琇将我强掳至此,比我作娇娘装扮,妄图讨他欢心。”


    竟是逼男为娼!


    “……”


    江淮的声音不高,虽被歌舞声压去了几分,但又字字清晰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是很明显的男声。


    芜叶仍是十分震惊,一双小鹿眼怔怔地看着江淮。


    她……不,是他,他居然不是哑巴!


    从好心施药起,他便始终沉默不语,她还傻傻地以为他嗓喉有疾、无法开口,还帮着他说话,她竟然被骗了一路!


    “你!”


    “你骗我!”


    芜叶还年幼,心性纯良,最是受不得欺骗与谎言。眼眶已是红红的,泛着泪花。


    在江淮来看,虽是他有错,但是她先认错了性别,喊他“姐姐”的,他想要隐瞒身份,哑口不言并没有错吧!


    “事急从权。”说罢,他又解释道,“是你先将我误认作女子的。”


    眼看芜叶还想争辩,千娘子及时制止了这场短暂的纷争。


    她看江淮仍是少年身量,却经此不幸遭遇,实在惨极!


    “我也曾听闻,没想到传言是真的。”


    又问及父母,得知亲生父母已逝,如今由乳娘抚养。


    大抵是女性具有与生俱来的感性,她目光变得柔软起来。


    “你莫急。此间鱼龙混杂,且看今日能不能跟着我们出去,介时你便可以回家了。”


    江淮此时方想起一个重要问题,他见今日寿宴时机绝佳,更变计划。


    一心只顾着逃跑,却忘了还有掣肘在身。


    乳娘当年护他一路逃出京都,二人在外相依为命三年,他不能置她于危墙下而无动于衷。


    千娘子看出他的顾虑,轻声道:“孩子,有何顾虑你只管说出来。”


    江淮道:“胡琇那里我还能对付一二,只是劳娘子帮我在县中各个医馆寻一人。”


    “谁?”


    “我乳娘,名唤江绿衣。”


    “她前几日被人撞倒,已送去医馆了,但掳我至此的人用她威胁我,请娘子帮我寻到她,暂时护她安危。”


    江淮知道千娘子能力不凡,听芜叶对“家”的描述,便知其母定非普通人。


    千娘子见这少年倒还重情重义,爽朗应下了。


    “我只有这一个请求。今日之恩,江淮来日再报!”


    千娘子担忧他在胡府境遇,又问江淮,他在胡府可还安好?


    怕他受人凌虐,又赠予他一把小巧的弯刀,可作弯月勾发簪使用,隐匿在袖中,助他自保。


    芜叶虽不懂“胡琇”此人的目的是什么,但她明白了“江淮”是不得已才作女子装扮的。


    芜叶擦干眼泪,道:“江淮哥哥,你要好好的,保重自己。”


    江淮颔首。


    她又道:“答应我,我们可以带你去我家玩。”


    “好……”他轻轻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千娘子并未久留,拉着芜叶回到了前排席位上。


    江淮见状,正要回去院中了。尚未走远,便被人拦下。


    此人正是赵清风。


    他方才近前,将江淮等人的一席话尽入耳中。


    他在暗处仔细观其眉眼、轮廓、身量,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怀安!”赵清风出声叫住他。


    这道声音未免来的有些迟,三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他。


    “怀安”这个名字,他念了无数遍,夜夜想念,如今,终于能站在正主面前光明正大地叫他了。


    他离开京都的时候,怀安身量还不及他肩膀高,如今一瞧,竟与他还差半个头。


    江淮背影显得有些寂寥,他脚步未停,恍若未闻,他走得更快了。


    “怀安!”


    赵清风追上前去,拦下江淮。


    他无比肯定地说:“你是怀安!”


    “大人恐怕是认错了人,我怎么会是前朝太孙呢?”江淮冷冷道。


    “怀安!”一向气定神闲的赵大人急道,“当年的事不是我不救,是我不能救!”


    “云礼命薄,这是天命难违,我被调离京都,是皇命难违,众人选择明哲保身,是世事难料啊!”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寻你,我时而梦见你被野狼撕成碎片,时而梦见你被人欺凌的模样,甚至梦见你向我呼救,大声的喊着‘赵大人,救我——’的模样,而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你在梦中一遍遍受苦……”


    他面色痛苦地回忆着。


    江淮知道站在他眼前的是父亲的至交好友,他想起父亲与此人的关系从未露于人前。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一个是卑如尘埃的监察御史。


    二人却志同气合,如埙篪相和。


    在城郊的一处寺院里,他们也曾当着江淮的面,围炉煮茶,谈天论地,下棋博弈。


    当权力的漩涡卷向他们时,他却选择明哲保身,未施半分援手,丝毫不顾及当年的情谊。


    这让他如何相信此人嘴里的话!


    江淮冷道:“赵大人慎言。”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他感慨道,“怀安,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江淮耐心所剩无几,道:“好如何,不好又如何,我说出来了,赵大人就能满足我了吗?”


    赵大人看着眼前这副模样的江淮,心痛难忍。


    从前身份尊贵的小殿下,如今却被迫穿上衣裙,如此屈辱,他联想到胡琇荒唐的行事,心急如焚。


    他不知该如何帮他,急道:“你说出来我便能想法子来帮你。”


    “三年了,赵大人如若有心,为何到这时才寻到我?如今见我被逼至此,你心里是不是很不是滋味?”


    “在你的心里,怀安是不是应该过着生活优渥、前呼后拥的日子,你才能放下心?”


    “那你错了,怀安对你坦诚点。三年前仓皇出逃,不敢走那康庄大道,就怕被人认了出来,还怕怀里那点保命钱被人抢了去。”


    “每到一个地方,我们都不敢多停留。我们一路东躲西藏,不是饿着就是在上路,即便乔装成贫困潦倒者,日夜风餐露宿,也有人觊觎我乳娘。”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一个十岁小儿,面对作奸犯科的强盗,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跑。”


    “天气冷了就地取材多砍点柴火,饿了就去寺院讨点斋饭,累了就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病了就忍,我告诉你的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而我经历过的只会比我所言的更加艰苦恶劣。若非乳娘一路护我平安,长孙怀安早就死在逃亡的路上了。”


    从前衣食无忧,每天都是婢女奴仆呵护着,宠爱着的,从来没过过苦日子的小殿下,一朝从高岭坠入凡间。


    父母双亡、背井离乡,年仅十岁,却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


    赵清风闻言,面色煞白。听得江淮平静地继续讲道。


    “后来寄居人下,虽日子清寒了点但好歹活着命,今日被恶官欺压,逼男为娼,我也活得好好的。”


    “所以——赵大人,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全部。”


    寒色凛冽而过,一道道地刮在脸上,赵大人再也忍不住,捂面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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