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俄方向他们展示了一批海洋采矿和海洋地理方面的研究成果,不少让人耳目一新的创新应用,他深感启发。
甲板风大,俄方人员简单介绍完,就带他们回舱。陈教授早年有留苏经历,俄语流利,边喝热水暖身,边同俄方研究员讨论方才提到的地声测量实验。
潘灏川刚学俄语不久,听得吃力,但也能听出对方不愿细讲,反过来询问陈教授参与的深海载人潜水器项目的进展。
“我们可以提供帮助。”俄方主动提议,“你们应该也有听说,希尔绍夫海洋研究所
陈教授没有马上回答,转身拍拍潘灏川肩膀,笑着问俄方代表:“你猜猜他几岁?”
对方分辨不清东亚长相,凭经验猜:“30?”
“刚过22岁生日!”
看着对方难以置信的表情,陈教授哈哈大笑:“在国内,我们还有很多像他这样的青年才俊,继承了我们老一辈的经验,也有年轻人才拥有的突破性和创造力,我对他们的未来很有信心!”
对方沉默片刻道:“技术上的壁垒可不能光凭信心。”
陈教授笑笑,没再说什么。
从科考船上下来,夜幕已深,北纬四十三度的天黑得快,刚上岸时夜空还是绝美的蓝调,顷刻间就已黑透。
海参崴是个靠海的山城,坡道众多,大家顶着猎猎寒风回旅馆,一反刚来时的兴奋,一路上都是沉默。
陈教授先让大家回去,留下潘灏川,带着他沿斯威特兰大街慢慢走。
“今天有什么感受?”
师生二人,有种不言自明的默契,潘灏川明白老师在问什么,想了想,认真回答:“要做就做完全自主设计的潜水器!”
白雪落满头,潘灏川睫上都凝着雪,但那双年轻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光。陈教授想起第一次在课堂上看见这双眼睛时,冥冥之中就有预感,如同看到曾经的自己,穿越二十余年,坐到讲台下,又成了自己的学生。
当年远赴苏联留学的自己,眼睛里也闪烁着同样的对知识的渴望。
“我当年在苏联留学的时候,国内的水声工程领域还处于起步阶段,那时的我求知若渴,非常珍惜难得的学习机会,当时学校里一共有五个实验室,但有两个实验室对我紧紧关闭,其中之一就是“水声”实验室。同样的情况,我的老师当年在俄罗斯科学院交流时也发生过,那时这个学科还叫‘舰船水下噪声研究工程’,是任何国家都要保密的顶级机密,国际上所有学术交流经常就只写个题目,每个国家都是关起门来铆足劲发展。”
潘灏川没有想到,当年国内水声工程的建立,还有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小川,我这次专门带你来,就是想让你亲身感受一下,我们所处的行业对于国家的重要意义。”
两人并肩而行,在雪中走了很久,大街上商店大都已关门,只有街角的小酒馆还亮着霓虹灯。
陈教授推门进去,点了几道热菜和伏特加暖身,看潘灏川头上身上皆是雪,抬手帮他拍掉。
“我一直没找你谈话,就是希望你能主动来找我,聊聊你内心真实的想法。”
但他这个学生,总是给自己太大压力,总想满足所有人对他的期望。
这半年以来,潘灏川没有一刻不在思考未来的道路,从彷徨,到挣扎,再推翻,再顿悟。
“老师,大一大二那会儿,我一直梦想像您一样,能一辈子研究水下兵器,为守护三百万海疆做贡献,但暑假参加潜水器项目,我才发现,国际上针对深海资源的竞争有多激烈,所以才有7000米载人潜水器立项,才会涌现那么多关于水下声学系统的新研究。我知道,水声技术一直服务于国防建设,重要性不言而喻,但进入二十一世纪,深海探索的需求,赋予水声技术新的使命,深海潜水器的通信、定位、测速、避碰、成像,全部依赖水下声学系统,这些都是时代给我们这一代年轻水声人的新命题。”
这些话在潘灏川心里,早已翻来覆去无数次,无论这条路是否符合陈教授对他的期待,他都想向老师剖白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知道我现在所学尚浅,连个水听器都还没完全研究明白,就想着转方向,但做高精度的水下声学系统,是我的目标和理想,我想清楚了,只要您还留我,我就闷头干,争取再过五年,十年,能成为一颗筑基承重的螺丝钉,像声学所的师兄一样,为国家深潜事业贡献力量。”
陈教授沉默片刻,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只是问他:“相比于声隐身技术,深潜这块的研究,国内尚处于起步阶段,未来要走的路还很长,要出大结果,可能以十年二十年计,你想好了?”
潘灏川心中有数,灌口酒郑重道:“我想好了,您说过,做科研就是要能坐住冷板凳,我才大四,还有很多要跟着您学,如果三年五年,能做出一点点成绩,就不负您对我的信任!”
因为紧张和酒精的作用,他的心咚咚直跳,陈教授却大笑起来。
“你这傻孩子,非跟着我干嘛呀?”陈教授拍他肩头一记,“你打算留在哈尔滨跟着我再读几年?等硕士读完,博士读完,女朋友都要跑了!”
事业和爱情的平衡,是世界上最难解的方程,潘灏川写了无数张草稿,都得不到一个满意答案。
“春祺说,她以后也是要做科研的,忙碌是必然,趁我们还年轻,应该先追求事业,不能恋爱脑。”他诚实回答,“这次国庆假期,我们回去见了父母,已经沟通好,先异地几年,等春祺毕业,我们也都更成熟,再考虑长远的事。”
“你这脑子啊!干啥都聪明,就是一遇到感情问题就爱犯糊涂!”陈教授无奈摇头。
“好男儿先成家,再立业,让自己的家人受委屈,还谈什么事业?特别是我们这个行业性质,经常出差,怎么平衡家庭和工作,是必须考虑的问题,不能一味让爱人去迁就我们,时间长了,于家庭,于工作,都不利。”
他回想年轻时,跟着研制组跑遍大江南北,千岛湖、抚仙湖,再到威海、舟山、海南的试验场,可以称得上四海为家,却也因此忽视了家庭,蹉跎半生,成家太晚,还有水声院的一帮学生,也多是读完博还打光棍。
“今天,你不要把我当作你的老师,就当作一个年长的朋友,有什么心里话,你尽管说出来!”陈教授抿口伏特加,也给潘灏川倒了杯,“你实话跟我讲,是不是想去北京发展?”
潘灏川不能说,只是闷头喝酒,颧骨被上涌的酒精熏得酣红。
陈教授也有些上头,心中涌起柔情:“傻孩子,想闯就去闯!深潜这块我能给你的资源不多,你留在哈尔滨发展太慢,我给声学所的老卫打个招呼,他们做的是核心技术攻关,高度工程导向,你跟着他干,很快可以直接进入载人潜水器
“可我才大四……”潘灏川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国家急需年轻力量!”陈教授握住他肩头,“老卫来向我要过好几次人了,实话说,我真舍不得啊,不想放你走,但这次项目重大,最高领导一致决定,要大胆起用年轻人才,702所已经招了12名大学毕业生,都是团队中坚力量,最年轻的副总师只有23岁!就比你大一岁呢!”
陈教授朗声大笑,把两人酒杯斟满,拉着他重重碰杯。
“未来是属于你们的!深海是属于你们的!”
第83章 你让他放宽心,我这个娘家人不会让你出事的!】
在远东的终点,世界的尽头,潘灏川度过了自己的二十二岁生日,也第一次在异国和恩师挚友一起过年。
吃了一个多月大列巴和红菜汤,大家第一次吃到水饺,香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回程那天,全队兴高采烈,火车从海参崴站驶出,从车窗放眼望去,视野里只有一片白雪茫茫。
潘灏川帮老师安置好行李,在窗边坐下,才从卸下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礼盒、明信片和钢笔,在小桌上摊开,认真写信。
对面的师兄边啃苹果边打趣:“买了什么送女朋友啊?”
“水晶球。”潘灏川红着脸答,他想给春祺一个惊喜,又不知道该送什么好,在海参崴这一个多月,见缝插针逛了好几次小商店,一看到这个水晶球就相中了。
红墙金顶的城堡前,有两个小人在亲吻,小脸红扑扑,就跟她一样,他想她一定喜欢。
师兄看他一脸幸福的样子,犹豫半天,还是开口:“我知道你俩快想死对方了,我也想我女朋友呢!但我可提醒你啊,近期还是先别去北京。”
“为什么?”潘灏川冷不丁听到这句话,一头雾水。
“非典啊!”师兄很奇怪他竟然没有听女朋友提起过,“你不知道吗?广东那边已经很严重了,到处都在抢购白醋、口罩、板蓝根,价格翻了五六倍!”
潘灏川心一跳,春祺总嫌国际长途电话贵,每次都是讲几句就急着挂,原来瞒着他这么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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