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紧方雪燕的手承诺:“你放心,我去汽车站找敏真,一站一站找,一定把她平平安安送回来!”
说话间救护车赶到,将伤者一一运上车。方雪燕腿部骨折,被急救人员强行抬上担架,兰美淑让陆夏安陪着一起去医院,又交代陆春祺打电话通知郝叔叔,便匆忙赶去汽车站。
陆春祺跑回店里打完电话,心脏仍砰砰乱跳,坐立难安。
依妈叮嘱她打完电话先回家,别让依爸他们担心,但敏真下落不明,方阿姨还在医院,她越想越害怕,再也坐不住,打电话回家跟依爸简单讲明情况,锁好店门,就动身往汽车站赶。
她跟着依妈依爸去汽车站接过好几次阿嫲,认得路。
虽然那里又乱又脏,汽车尾气臭烘烘,票贩子、流浪汉、黑车师傅轮番围着人转,但她不怕,学依妈样子双手揣进兜里,冷脸一头扎进人堆,一辆一辆车找过去。
终于找见从南边来的汽车,她正想挤过去看看,突然手臂被人从后用力拽住。
她猛回头一看,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小芬啊,你怎么在这,快跟阿嫲回去!”那张蜡黄的脸堆起褶子,冲她笑,手上却更用劲地拽住她。
“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陆春祺被手臂上那股子狠劲吓到了,想甩开她,却怎么也甩不掉。
人流都在往车上挤,她想跑却腾挪不开脚,那依姆年纪不轻,手上力道却不小,嘴里直嚷嚷:“小芬听话,我是你阿嫲啊!”
陆春祺猛然想到报纸上的新闻,明白自己遇上人贩子了,更明白自己不能慌,死死拽住门框高声喊:“我阿嫲在家,你不是我阿嫲,你是人贩子!”
“小芬你又犯糊涂了!我是阿嫲啊!你看看阿嫲呀!”
人贩子喊得更大声,干脆搂住她,又哭又嚎,涕泪四流。车上有两三人看过来,但眼神里都是狐疑和冷漠,更多人都在挤着上车抢座位。
陆春祺全身都在发抖,拼尽全力挣开她,拔腿就跑,没跑两步,又被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挡住去路。
三人一口一个小芬,就要前后夹击包围她,她小步往侧边退,脑子拼命寻找逃跑路线,突然一个高瘦身影疾风一样闪至她身前,一把将她拽到身后。
“狗杂碎找死吗?我是她哥!”
第31章 没有人知晓,肩膀传来的温度,发烫的耳根,他的秘密】
陆春祺从没听过潘灏川讲脏话,那声音阴沉得如同某种兽类,好像真的随时就要将人撕碎。
三个人贩子面面相觑,不知从哪又冒出来一个少年,但他们一点没在怕,不过两个未成年,他们三对二,人数也占优。
“你说是她哥就是啦?我们还是她依爸依妈呢!”一身膘的中年男人挽起袖子,准备动手,“就是你这小子拐走我们小芬的!我搞死你!”
潘灏川拳头更快,猛干在男人面门,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另外两个女人见势就要来逮陆春祺,她扭头就跑,却还是被拽住头发。
正撕打着,突然一声刺耳哨响,陆春祺肩上一痛,被猛地甩到地上。
天旋地转间,她看到四个军绿制服的警察厉喝着冲过来,两个将她团团围住,另两个去追那落跑的人贩子。
陆春祺挣扎着想撑起身,警察忙扶住她,又仔细检查了下两人的伤势。
她还好,只是手掌擦伤,潘灏川却严重一些,唇齿皆是血,眼角淤青,身上还有伤。
警察估摸着两人年纪,边做记录边问:“他是你哥哥吗?”
“是的。”
“不是。”
陆春祺和潘灏川同时回答。
做笔录的警察诧异抬头,盯紧潘灏川又问:
“她是不是你妹妹?”
“是!”陆春祺抢答。
“不是。”潘灏川依然坚持。
警察左看右看,警惕起来:“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他真的是我哥……”陆春祺想解释,却被潘灏川打断。
他好像看不懂她眼色,跟警察强调他们只是同学,因为家里一些特殊情况,才暂时住在一起。
警察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又问了他们的姓名,年龄,家庭情况,要带他们回车站派出所,打电话通知父母来接。
陆春祺想不通,潘灏川怎么变得这么愣,只要讲他是她哥,事情就会简单很多。现在搞得这样复杂,还要通知父母,依妈还在忙着到处找敏真,依爸和阿嫲若是知道,不仅担心,还要多跑一趟。
去派出所的路上,她努力向警察解释了一遍潘灏川为什么变成了她“哥”,还有她自己一个人来汽车站的原因。
带队的警官反应过来,告诉她中午有个来所里报案寻人的妇女,应该就是她依妈,安慰她不要担心,沿途车站的民警已经找到她的朋友。陆春祺如释重负,比自己获救还要激动,眼眶瞬间湿润,又哭又笑感谢警察叔叔,把原本严肃的警官都逗笑了。
到了派出所,兰美淑见到他俩,听警察仔细讲明原委,惊得说不出话,背脊因后怕浸出一层冷汗。
她气急要打春祺手心,但看到鲜红擦伤,揪心般疼,下不去手,只是紧紧搂住她,要把她搂进自己血肉骨头中去。
“我再也不敢这样了!”陆春祺被搂得快要喘不上气,也紧抱住依妈问:“敏真呢?警察叔叔讲已经找到她了,她会回来吗?”
她很怕方敏真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被送回她依爸那里去。
“别担心……”兰美淑细细摸着她鬓角,“依妈怎么会让你和方阿姨难过呢?依妈都已经处理好了,警察叔叔正开车将敏真送回来呢!”
方才带队的警官敲门进来,通知他们方敏真已经被直接送到医院,见到她依妈了,让他们不要担忧,可以放心回家了,但人口拐卖案件还需要他们后续配合调查,协助警方追查嫌犯。
临走前,警官又折返回来喊住兰美淑,将她带到一边,问起潘灏川的情况。
他提醒她,长期抚养并不等同于合法收养,建议他们这种情况,可以依法办理收养登记,才能确立具有法律效力的父母子女关系。
“我不是没有想过……”兰美淑叹口气,压低声音才继续讲,“但孩子的生母只是失去音信,可能还在世,我没有资格让孩子连个念想都没了。”
警官了然个中难处,也不再多讲。
兰美淑带着陆春祺和潘灏川回家,等车时仍在想,汽车站这么偏,春祺一个人就敢跑来,要不是灏川和警察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又想到敏真也是人小胆大,都有些后悔让春祺中学就上寄宿学校,一眨眼的功夫,小鸟长出翅膀,比她依姐主意还大。
冬天昼短夜长,天际已然昏黄,兰美淑头靠着车窗,一天奔忙忧虑的疲累潮水般袭来。她望着日头慢慢坠落,融进远处山峦的剪影里,眼皮也跟着渐渐沉重。
陆春祺也累了,抱着依妈胳膊打瞌睡。车厢一颠一颠,她梦里头也在荡秋千。
荡一会儿只觉腰也酸,脖子也酸,她无意识地换了个姿势,从左边歪到右边。
潘灏川肩膀一紧,下意识就想伸手扶住她脑袋。
但指尖触到她面颊那一瞬,却失去一切力气。
他应该推开她的,他告诉自己。
她还什么都不懂,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但他什么都做不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了贪恋她温度的指尖,连呼吸都在发抖。
她睡得很沉,全然放松地依偎在他肩膀,羽睫又长又密,像蝴蝶翅膀一样。他想起他第一次给她涂药时,她挂着泪珠的睫毛也是这样轻颤。
每一次,她收到他送的生日礼物时,这双眼睛笑起来,睫毛顺着眼尾翘起,忽闪忽闪,他常常忘了听她在说什么。
他指尖也颤了颤,悬停在她睫下,若即若离触碰,贪婪地延长这片刻的亲密。
他们不应该这样亲密的,他又一遍告诫自己。
除夕夜,全世界都沉睡之后,他才敢把那封信拿出来,打着手电躲在被子里偷偷拆开,好像最一无所有的孩子突然得到上天赐予的珍宝一样,小心捧在手里。
但他一看到抬头的“潘同学”三个字,一颗心如从云端坠落谷底。
陆春祺从来不会叫他“潘同学”,她只会喊他“小川哥”。
是他太愚蠢,太贪心,太没有自知之明,才会以为这是她写的信,才会妄想他能拥有她的喜欢。
那一夜无眠之后,他甚至感到庆幸,这场误会像一记耳光,敲醒他混沌的心。她长大了,他们不应该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幸好她还什么都不懂,倘若那封信是她写的,他们又该如何相处,他又该如何面对陆叔兰姨。
陆叔是他的恩人,他永远都应该是春祺的小川哥,只能是她的小川哥。
不能像真正的亲兄妹一样亲密,更不能比亲兄妹还亲密。
今天在派出所,警官把兰姨喊到一旁谈话,他听不清但也能猜到,他们谈的事是关于他。他也想像亲人一样守着春祺,却无论如何做不到将她视作妹妹,他不敢靠近她,不能靠近她,怕自己失控,放出囚禁在心底的那头野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