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涛听着心头泛起酸楚，“做鱼丸工序复杂，绞鱼糜绞肉泥，逢年过节做一回就要耗半天，何况批量去做？还有原材料都要凌晨去赶渔市进货，路远风大，太辛苦，也不安全。备货、出摊、跑销路，哪一环都是体力活，从前我还能搭把手，现在我这幅样子，只有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可以！”兰美淑沉声打断。
“那些学校、厂区门口我都侦查过，人家老依伯老依姆都能支个摊煎蛋饼，我怎么就不可以？你忘了，你还讲过我一定能做大老板！我有这个信心！以往你不也是常年在外走船，家里家外不都是我一个人打理，我兰美淑什么事情做不到？什么时候喊过累？”
陆春祺已经眼泪汪汪，一头倒进兰美淑怀里，紧紧抱住。
“依妈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呢！我长大了，我可以帮忙！就像剪药袋子那样，我学东西可快了！”
潘灏川也跟着讲：“我也可以，我以前在堂叔五金店里做过，搬货记账招揽客人，我都熟练。”
兰美淑相信他们可以，但十五六岁年纪学习才是紧要，怎么能为生计打转耽误前程。家里的事，兰美淑一个字都没告诉陆夏安，就怕孩子知道依爸情况，承受不住，影响学业，想方设法劝她暑期留在北京，但跟前这俩孩子，却要跟着大人担惊受怕。
“好啊……那依妈可真要拜托你们帮个忙……”
她一手一个，拉过春祺和灏川，搂进怀里，眼角绽开皱纹。
“万一依妈这生意不太景气，卖不掉的鱼丸，你们可得帮依妈消化掉！”
第21章 没想到你哥看着书生气，倒是挺有料的】
六月蝉鸣，陆春祺的名字，第一次蹦上了光荣榜。
虽然是光荣榜上的倒一，但正数过来可是年级第十，距离榜首位置，仿佛再踮脚蹦一蹦就能够到。
陆春祺整个暑假都欢快得像陀螺，一边叽叽喳喳哼歌，一边热火朝天帮依妈捶打鱼糜，热汗浸透衣襟，也不觉累。
她还有另一桩开心事，潘灏川顺利考上附中，还是全市第一。
兰美淑乐得合不拢嘴，在院里逢人就说，蒋伟鹏第一个来道喜，蒋星野也老来蹭补习。
实验附中校长喜不自胜，引以为豪，要给潘灏川拍张照张贴在校门口荣誉墙上。
学校提前发了高中校服，湛蓝翻领，斜纹袖口，比初中校服好看多了，穿在潘灏川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具体是什么，陆春祺也说不上来。
拍照那天，她也跟去凑热闹，拍完单人照，校长又拉着潘灏川拍合照，她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比校长比老师们都高了。
仲夏阳光洒在他宽肩上，肩线笔直挺阔，下摆随风轻拂。日头太烈，他微微蹙眉，长睫在眼睑山根投下阴影，视线移开镜头朝她偏转过来。
她莫名觉得他有些变了，似乎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变得更像个大人。
七八月天热，鱼鲜坏得快，兰美淑凌晨两点就爬起来，踩着三轮去码头渔市进货，新鲜海捕的青鳗装满三大箱，喘一口气踩一脚踏板，一路颠簸运回家。
凌晨三点，潘灏川也跟着起来，到柴火间铺开塑料布，锅碗瓢盆刀具备好，再从冰箱拿五花肉后戈肉，切块剁烂。
都不用闹钟，拂晓时陆正涛和陆春祺准点就醒，她已经戒掉起床气，扶依爸起来洗漱，潘灏川帮着换衣裤，背下楼，兰美淑刚好载着鱼货回来。
十二三斤重的青鳗开膛破肚，从中对切成两半，鱼肉紧实骨刺多，肉质鲜美取肉却麻烦，需用刮刀一点一点贴着鱼骨刮出鱼蓉。
要想刺少，出肉，要技术，更要耐心。
潘灏川和陆春祺半蹲半跪在地上，跟着兰美淑刮鱼蓉，一只手臂酸痛发抖，就换另一只，刮累了就靠墙歇一会儿。
陆春祺拿指头戳戳自己胳膊上硬邦邦的疙瘩，兴奋讲自己肌肉变大块了，幸亏练排球打下基础，又戳戳潘灏川的胳膊，看着白净，却硬得跟石头一样，肌肉线条也像石头雕的。
潘灏川赶紧捋下挽到肩膀的袖口，遮住大臂，面颊发烫，陆春祺吐吐舌头：“我还要再多练练！”
“依爸也得多练练才行！”陆正涛笑起来，一只手撑起身子，要去够铁盆里的鱼块，也想搭把手。因为他行动不便，兰美淑只让他做些调味、填馅、装袋这样简单的活，看着一家人忙得筋疲力竭，自己却只能闲在一旁，自觉废人一般。
“不急……”兰美淑从满手鱼糜碎骨中抬起头，握住他手，“我托郝师傅打听了，食堂后面有个废弃的小仓库，地方比这柴火间宽敞一些。等过些时候，收拾出来，我再找师傅打个大台面，大家就不用再伏在地上，都能挺直了腰背干活，也不会吵到邻居。”
“太好了！”陆春祺也很激动，想起那间小仓库，以前自己还翻窗户溜进去过，“有了大窗户，就不用这样一身鱼腥味汗津津地发臭了！”
兰美淑嗅嗅腋下，又伸胳膊给她闻闻，“是依妈很臭吗？”
陆春祺认真摇头，“依妈是香香的！”
“是我汗出太多了。”潘灏川跟着讲。
“不是，小川哥也是香的！”陆春祺低头闻闻自己，哈哈笑，“是我偷懒没洗澡发臭啦！”
兰美淑看看俩孩子，又看看陆正涛，也跟着笑起来，更卖力地刮起鱼蓉。
鱼蓉刮好，还要经历剁泥，捶打，起浆数道工序，才能出胶，变成弹牙筋道的美味，不就像生活一样，总是千锤万打间，才沁出几许甘味。
九月开学，学校生活如火如荼开始，陆春祺忙着排球校队集训，潘灏川要参加高中军训，搬出初中部宿舍，连吃饭时间都难碰面。
女排校队市赛打进四强，还要冲击省赛，班会课自习课时间都要参加集训，同学都好羡慕，个中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每深夜还抱着作业奋笔疾书。
午训一结束，陆春祺顶着一身臭汗赶去食堂，同方敏真和吕晓玲会合。幸好有她俩帮忙抢饭，她才能吃上一口荤菜，烧鸭配槟榔芋，噎得慌却下饭，扒光两铝盒白饭还嫌不够。
同桌的还有五六个隔壁班女生，都已经吃好饭却不回班，仍留在位子上打牌玩，心思却不在牌面上，老瞄着不远处穿着迷彩服围坐吃饭的高中生。
“高中就是不一样，迷彩服一穿，有种成熟气质。”
另一个女同学反驳：“那还是教官更成熟，更帅气。”
吕晓玲插话讲：“反正都比班上那帮青瓜蛋子有魅力多了！”
一群女生噗嗤一声笑成一团。
蒋星野抱着篮球路过，跟在后面的谢小军怪里怪气学女生讲话：“比青瓜蛋子有魅力多了！谁是青瓜蛋子？”
好几个女生腾地红了脸，捂嘴不说话，坐陆春祺身边的女同学拿手肘撞她一下。
“是你们班的蒋星野诶！”
话音未落，蒋星野已经绕到她们身后，从她们之间插进来，推推陆春祺肩膀，“一个人占这么大位置，也让我坐一坐呗。”
“对面那么宽敞怎么不坐？”陆春祺撇撇嘴，还是不情愿地挪了挪屁股。
“下午放学，我们和三中的篮球校队打友谊赛，你们要不要来看？”
蒋星野一句话，女同学们反响热烈。
吕晓玲爱看帅哥，更爱凑热闹，想拉春祺和敏真一块去。陆春祺有些为难，女排集训要到七点结束，她还要赶回公共浴室抢位置，要是再抢不上，身上都要馊了。
“这回友谊赛重在交流切磋，胜负是其次，上场的不止初中部校队，因为三中的军训，部分借用我们的场地，他们的高一队员，还有教官，也会参加。”
蒋星野看眼陆春祺继续讲：“我还喊了潘灏川一起，他也会来。”
陆春祺有些吃惊，回想起来，她从未听潘灏川提过什么爱好，也没想到蒋星野和他已混得这样熟，她好像并没有她自以为的那样了解他。
同学们更加兴奋，叽叽喳喳起哄，围住蒋星野追问，初高中部怎么分组，同三中对打有没有把握。蒋星野懒得细讲，找个由头遁了，谢小军接过话头热情洋溢分析战术，女生们顿感无趣，不一会儿就一哄而散。
吕晓玲继续锲而不舍撺掇她们，方敏真红着脸点头应允，陆春祺犹豫着，无意间扫了眼食堂，嘈杂人流如织，好巧不巧，正好看见那个高高的熟悉背影。
墨绿短袖，迷彩长裤，一手抱着篮球，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穿迷彩服的女同学。
她下意识回答吕晓玲：“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傍晚集训结束，陆春祺顾不上换下湿透的运动衣，从小卖部捎了两瓶水，飞奔着去操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围观学生。
高杆灯一打，照亮球场，人声鼎沸，她在外圈蹦来蹦去，愣是找不到插足之处挤进去同敏真她们会合。
忽然肩头一热，她回头，是潘灏川从身后拍拍她，“你不是还有排球集训，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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