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理想海_灶儿暖 > 第25页
    陆春祺跟着方敏真匆匆离开,潘灏川在走廊上怔怔站了会儿,初春的风钻进衣角缝隙,钻进心底,丝丝寒凉。


    离考试开始只剩十分钟,他惴惴不安回到教室,摆好文具,心头总像踩空一样隐隐发慌,坐立难安,还是忍不住起身出去。


    从实验班的走廊俯瞰下去,可以看到楼下教师办公室的一角,他探身去望,正好看到春祺的半个侧影。


    站在她对面的女老师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表情凝重,身边还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阿姨。他在脑海中搜索片刻,恍然想起好像是春祺的小婶,他刚来陆家时曾见过一面。


    他还未及细想,春祺突然抬手抹了把眼睛,转身就向着楼梯口飞奔,她的小婶一脸慌乱也紧跟着追去。


    她哭了吗?为什么哭?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爆炸,他不由自主往楼梯方向走,想去问个清楚,监考老师在后面喊:“还有五分钟就开考,你去哪里?”


    他恍若未闻,径直冲下楼,陆春祺的班级空空荡荡,都去上体育课了,只有方敏真呆呆坐在座位上。他喊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又惊又急他怎么不在考场,他心中如有预感。


    “是不是春祺家里人出事了?”


    “你别瞎想……”方敏真闪烁其词,被他问得心慌。


    “是债主又上门了吗?”


    “不是,真不是!”


    “那是阿嫲?兰姨?夏安姐?”


    他不敢再问下去,但方敏真只是红着眼睛摇头,一个劲催他回去考试。


    恐惧如巨石压在胸口,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控制不住自己哑声低吼:“别瞒我!”


    方敏真吓呆,第一次见他发怒,同平日清冷内敛的模样全然不同,她一时乱了手脚,支支吾吾回答:“是……是陆叔晕倒了,还在医院抢救……”


    心头巨石砰一下炸开,潘灏川大脑一片空白,像被钢钉贯穿,钉在原地。


    上课铃刺耳响起,方敏真急得推他离开,再不回考场就真来不及了。他所有思绪都摔成碎片,只剩一具空壳恍恍惚惚走出去,走过嬉闹着回教室的人群,走上一级级台阶。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场考试至关重要,但他的双腿却像灌铅一样重得迈不动。


    依爸坠海身亡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窒息和绝望卷土重来,掐住他的咽喉,他怕极了,怕再次失去最爱重的长辈,怕春祺也要承受一样的痛苦。


    今天还是她的生日,她在哭,他怎么能安心考试。


    恍惚间,他听到楼上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班主任的喊声:“潘灏川!找你半天找不到,急死我了,赶快回去考试!”


    但他不想回去,他只想回到她身边,回到陆叔兰姨身边。


    他失去过一次家人,但命运垂怜又赐给他新的家人,是比他渺小的梦想重要万倍的家人,是他的第一选择。


    他下定了决心,转身飞奔。


    将追赶的老师和唯一的直升机会,统统甩在身后。


    ……


    市医院手术室门口,陆正波蹲在地上,手指夹根烟,没点燃,心烦得很,又不能抽。


    陆正海眉头拧成结,安慰兰美淑:“老二从小体格好,兴许能扛过去!”


    “体格好?!”兰美淑已哭到脱力,硬撑着劲眼刀子恶狠狠剜回去,“所以你们就逮着他薅对不对?出钱不够,还要出力,才做完手术两个月你们就敢让他下船!你们摸摸良心,有把他当兄弟吗?”


    “弟妹你这话说得太伤人心!”陆正海面上挂不住,痛心疾首拽起地上的陆正波,“老二讲自己已经恢复我才让他去的,我还千叮万嘱老三在船上一定要好好顾好二哥!”


    “我是千小心万小心啊!”陆正波立马附和,“重活累活都让二哥指挥手底下人去干,自己不要碰,一路上都好好的,谁想到碰上事故船,我讲不要去,二哥一意孤行,非要救人,我拦都拦不……”


    “够了!够了!”


    兰美淑不想再听,后脑勺靠着冰冷墙面,一遍遍砸,闭上眼睛,泪水还是不住淌下。这就是亲人,这就是兄弟,出了事先把自己择干净,但她又能怨谁?


    怨只怨自己下了岗,陆正涛为筹钱开店才去求兄弟,怨只怨他心太善,一心只想着救人老婆孩子都忘掉。


    陆正海说到底心中还是有愧,看不下去,拿手提包垫在兰美淑脑后,兰美淑停下来,睁开眼,血红红的,瞪着两个男人。


    “走……你们都走……”


    一口气在胸腔和喉头撕扯,从齿缝里挤出来。陆正海一张老脸憋红,还想再说什么,走廊尽头响起嘶哑的哭喊声。


    陆春祺喊着依妈,挣开小婶王盼娣的手,飞扑进兰美淑怀里,哭着问依爸情况,兰美淑压在心头的怨气腾地爆发,指着陆正海仨人吼:


    “谁让你们把孩子带过来的?为什么要告诉孩子?!”


    “我……我就是看孩子他爸快不行了嘛!”


    王盼娣被骂懵了,没想到好心办坏事,陆正海接过话头讲:“是我让她去的,万一正涛没扛过去,总得有个孩子在床前……”


    “呸!什么叫没扛过去?当着孩子面说什么呢?!”兰美淑拉开春祺到一边,捧着她哭红的小脸,一遍遍擦干眼泪,“依爸没事的,医生在里面做手术呢,你看上次依爸做完手术不是好好的吗,这次也会好好的!”


    做完手术好好的为什么还会晕倒?为什么还要再做手术?陆春祺想不通。


    恐惧如冰水,从头到脚浸透她。


    哐啷一声,手术室灰黄大门打开,她从依妈肩头瞥见戴口罩的白大褂走出来,兰美淑松开她,转身就扑过去,死死拽住医生。


    “家属冷静点!”医生看着呼啦啦涌上来一群人,抬臂擦了把额头汗,“手术顺利,患者生命体征平稳,但是颅内压增高诱发脑疝,脑干受压严重,桥小脑区粘连带较多,虽然开颅清除血肿,神经功能的恢复还需要看患者苏醒以后的情况。”


    兰美淑只听到一句话,生命体征平稳。


    只要人活着就好!她身子一软,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反复说着谢谢,医生赶紧把她拉起来,“患者马上就出来了,术后恢复很重要,家属不能倒下!”


    话音刚落,推床从手术室里出来,兰美淑咬牙爬起,跟着推床跑。陆正涛仍昏迷着,头上缠着纱布,面色蜡黄如土,离开家时还神采奕奕,回来时却是到鬼门关上过了一遭,她攥着被角,就像牵着他的魂似的,生怕松了手,他就飞了。


    陆春祺跟在大人身后,从缝里挤进只手抓着床尾跑,哭着喊依爸。


    依爸的脸在大伯小叔的背影之间摇摇晃晃,没有生气,没有表情,没有回应。


    她像一脚踩进泥沼里,眼前一切都猛晃一下,失去平衡,被推床的滚轮绊倒,摔在地上。


    推床拐进病房走廊,没人注意到她。


    陆春祺手撑着地站起一只脚,另一只却崴到脚踝。她忍着痛想爬起来,手臂突然被大掌握紧,肩膀同时一暖,一股力量扶住她。


    她本能地倚靠过去,咬牙爬起来,回头看见潘灏川,他眼底、眼角、眼睛里头,都是红的,扶着她的手也在发抖。


    “陆叔怎么样了?”


    “医生讲手术顺利,但还没醒过来。”


    一路上紧缩的心脏涌上血液,他终于松了口气,春祺踮着脚就往病房方向蹦,他怕她扭伤加重,干脆环抱住她肩膀,让她靠着自己借力。


    病房里乱哄哄一团,陆正海挤在兰美淑旁边喊“正涛”,护士反复讲不要吵到病人他也不听,急得兰美淑要赶人。陆正波王盼娣可不想凑热闹,退到门外,才发现春祺没跟上来。


    他们也怕再出事,转头去找,正巧看见潘灏川半抱半扶着一瘸一拐的春祺过来。


    陆正波一眼就认出只见过一面的潘灏川,小白脸,个头高,没爹没妈,他神色古怪盯着潘灏川扶着春祺肩头的手。


    潘灏川知道陆正波在想什么,但他不在乎,相互依靠的才是家人,天塌下来也一起扛的才是家人,春祺就是他的家人。


    他扶着春祺进病房,兰美淑正在用沾水的棉签湿润陆正涛干燥的嘴唇。


    陆春祺从他怀里蹦出去,扶着床沿看依爸,依爸的头发都被剃光了,纱布在脑袋上不知缠了多少圈,又厚又勒,把眼皮都挤变形了,她的心也跟着发痛发紧,抱住兰美淑胳膊小声问:“依妈,依爸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兰美淑也不知道,医生说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天,要是一周还不能完全清醒,可能后续的恢复会比较困难。


    会有多困难呢?她追着医生问,但医生只是安慰她乐观一些,等患者苏醒后慢慢再说。


    “让爸爸好好睡一会儿吧,他很累了,睡一会儿,休息好了,就醒得快。”


    兰美淑只能这么安慰春祺。


    她也累了,全身都像散了架似的,瘫软在椅子上,陆正海叹口气,从手提袋里掏掏掏,掏出一小沓钞票,让她先拿上这几百,应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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