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祺偷听半天，从门缝里挤进来，“错题我都自己分门别类整理，总结出知识点，再重点练习类似题型，小川哥讲，这叫举一反三。”
“哎哟厉害了！”陆正涛揉揉她脑袋，“那爸爸交给你一个新任务，你帮依爸看牢哥哥，在学校就要做学生该做的事情，不许他去做学习以外的事情！”
“遵命！”陆春祺敬个礼，咯咯笑。
从前依爸依妈是叫潘灏川看牢她，现在终于轮到她来看牢他！
夜色渐浓，陆春祺和潘灏川分别在大房间和小房间睡下，兰美淑披了外衣出来，陆正涛还在小饭桌上研究几个布袋子。
“我今天……是不是讲错话了？”兰美淑扶着椅背坐下，心有余悸。
“惹到蒋经理，我找工的事肯定黄了，你下趟船的安排会不会也受影响啊？”
“不至于，老蒋脾气冲，但也不是记仇的人！”
陆正涛揉揉她肩膀安慰，“但老蒋话虽直，却也是实话，‘破三铁’运动轰轰烈烈，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以前讲的铁饭碗、铁交椅、铁工资，都要成为过去式。”
“干了大半辈子，拿了多少年劳模，先进，干到腿脚老掉，辛劳和荣誉统统付诸东流！”兰美淑苦笑，“我过去可是车间组长，但到人家富豪大酒楼怎么讲？我这个年纪，只能去后厨当小工，我想，打荷就打荷嘛，干家务我也擅长啊，兴许还能学点手艺。可虎落平阳被犬欺！老师傅带头看不起我这个老依姆也就罢了，小师傅自己手脚不干净还要赖我偷吃！”
她忿忿呸一声，眼底却怆然，“怎么就这样了……到底是这世道变了，还是人心变了……”
“不要这样想……”陆正涛只能这样劝她，“光仪厂工作太辛苦，你离开也好，找工的事不要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讲道理的我们就走！你先休息休息，慢慢再找新机会。”
“怎么休息？怎么慢慢？”兰美淑长叹口气，想怨陆正涛，又想怨自己，“你大哥三弟刚把我们存折里所有积蓄刨去大半，我紧跟着就丢掉饭碗。”
她抬眼看一圈屋子，只觉恍惚。
“人家讲，船长楼，好气派，只有我知道，就是个花架子，空壳子。”
陆正涛也后悔，没能顶住压力，但悔之已晚。
“等建业到美国站稳脚跟，就会寄钱回来……”
兰美淑冷声笑：“等？等到何年月？”
不如直讲，有去无回。
夫妻俩心里都是明镜似的。
陆正涛不敢再多言，沉默片刻，拿起手中布袋子给兰美淑看，“我刚刚研究过了，这个东西不难，可做，算算毛利，只要产量上去，也挺可观。”
一方小布袋，是兰美淑年近古稀的依妈为女儿一家想的招数。
兰采云在大山里当了一辈子畲医，种了一辈子草药，听城里来收药的主任讲起，这些年西药普及，吃中药的人越来越少，上下游业务萎缩，连药袋子都进不到货。
她想，这是个商机，赶紧打电话告诉女儿女婿。陆正涛到处跑，找门路，积极打听，总算找到中间人，拿到布料和样品。
“要想批量生产，一个个做肯定太慢！”
兰美淑接过来，仔细研究走线，她好些年荒废针线，再要重拾，激动又忐忑，“我看得整片对折，上面一折，下面一折，竖着压线，再裁开，这样才快！”
家里正好还留着当年结婚时买的缝纫机，兰美淑想象着脚踏板一踩，青春和活力似乎又回到身上。
陆正涛搂住她肩，在她颊上亲一口。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潘灏川和陆春祺也都没睡着，各自在房间里偷听，他们也都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
寒假的早晨，一如往常，兰美淑做好早饭，喊孩子们起床，再推着卡拉恰
陆正涛公休在家，也未闲着，隔三差五就讲要去找岸上朋友吃饭喝茶，出门前总要带上两条烟一瓶酒，要么就是一袋子新鲜山货。
依妈依爸每天出门做什么，陆春祺猜到八九分，再不像过去那样吵着要去左海公园的威尼斯水城，老老实实在海员新村溜溜大黄，做做手工。
兰美淑只教一遍她就会了，拿小剪子沿着棉布料上依妈踩纫机压好的两道细线之间，一一剪开，就是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小布袋子。
她和潘灏川一个人剪，另一个人叠，一个人剪累了，再互相换过来，很快叠得小山一样高，整整齐齐码好装进大纸箱子里，叠放墙角，俩人都满满成就感。
午后写完作业，楼下也渐渐吵闹。一放假，大院里的孩子也多起来，一帮小学生天天围着陆春祺和方敏真两个大姐姐转，好似花果山。
陆春祺用一盒猴王丹，忽悠他们轮流站桩，一人一头拉着皮筋，她身轻似飞燕，勾腿，翻花，踩三角，编花篮，一个拧身轻盈跃出，小学生们齐刷刷拍手叫好。
冬天昼短夜长，方敏真不敢玩太久，看眼手表，回家吃饭。陆春祺依妈依爸都还未回家，她也贪玩，出了一身热汗仍不觉累，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火红毛衣，还要挑战新高度，牵着皮筋的小孩也怕爸妈来催，着急问：“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呀？”
“等姐姐输了以后！”
陆春祺山大王一样，指示他们举高。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皮筋一节节往上升，等得心焦的孩子们眼睁睁看着大姐姐越跳起劲，越跳花样越复杂，落地的脚步哒哒哒，像鼓点，似舞步，灵动得叫人不敢眨眼。
潘灏川做完一套卷子，看眼时间，已经不早，起身先去厨房准备晚饭。
爆炒双脆要用到的海蜇皮泡进清水里去咸味，猪腰对半剖开，刀尖剔掉筋膜，切十字花刀。
窗外陆春祺唱口诀的声音像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他忍不住抬头去看，火红色身影，像冬天里雀跃的火苗。
突然蹦一下，灵巧地转过身来，他下意识扭过头，食指被刀尖划出一道细细血线。
橡皮筋渐渐抬高到与肩膀齐平，一群孩子正看得出神，气都不敢喘，突然叮叮当一阵车铃打得刺耳响。
大家回头去看，一辆天蓝色自行车从陡坡上冲下来，到他们面前才堪堪刹住，车上穿蓝白横条纹运动服的时髦大哥哥坏笑着喊：
“小屁孩真好骗，大姐姐是把你们当童工，等到天黑都轮不到你们！”
光是气势，就够吓人，一帮小学生像见到奥特曼里的怪兽一样，一哄而散。
没人拉皮筋了，陆春祺气炸：
“蒋星野你存心的是吧？！”
他指一下大院里的歪脖子树，“笨蛋，这么多树，随便找一棵拴上不就好了！”
陆春祺白眼翻到天上，“你才笨蛋，两棵树距离那么远，我怎么跳？！”
“笨蛋，这不是还有我嘛！”蒋星野捡起地上的皮筋，就要去挑一棵倒霉的小树，陆春祺越想越生气，扯住皮筋另一端不让他拿走。
“我不玩了，我要回家！”
她使劲，蒋星野却不松手。
“为什么？”
蒋星野突然问：“你是不想玩了，还是不想跟我玩？你很讨厌我吗？”
二楼厨房窗台，潘灏川朝楼下喊：
“陆春祺，回家吃饭！”
她应一声，更用力扯一下，蒋星野已经松开手，她赶紧收好皮筋往家跑。
转身时，好像听到身后的蒋星野低声说了句话，她有点诧异，再转回头时，他已经骑上单车跑掉了。
她出了两秒神，也没太在意，咚咚跑上楼，潘灏川还在厨房忙活。
电视开着播放新闻，中国首台6000米级无缆自治水下机器人CR-01赴太平洋进行海试，同时探查了5300米水深的多金属结核矿区。中科院沈阳自动化研究所的研发人员逐一攻克水中通讯、高压密封、自主航行控制、动力<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等多项难题，圆满完成考察任务，标志着我国机器人研发的总体技术水平跻身世界先进行列。
潘灏川端了饭锅出来，给陆春祺盛一碗，一边转头看新闻。
他听得入神，饭勺舀偏，地瓜粥落在手背上，烫得一缩手。
陆春祺看他烫到，忙起身自己来盛饭，眼睛却还黏在电视里头红黄相间的机器人上，好奇问他：“小川哥，机器人是什么啊？怎么长得跟鱼雷似的？它到水下去干嘛？”
他懂的也不多，只是物理老师提过一次，他记住了，又去图书馆里借了一些报刊杂志来看。
“机器人……就是一种能替人完成任务的机器，别看它长得奇怪，其实也像人一样，能看能听能行动，还可以去到人去不了的地方，比如很深的海底，勘测地形，金属，矿产，带回重要的科研数据。”
陆春祺听得似懂非懂，肚子咕咕叫起来。潘灏川怕她饿着，算算时间，陆叔兰姨也快回来，返身进厨房，又陆续下锅了三道菜。
椒盐蛏子、肉沫蒸蛋、爆炒双脆，一道道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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