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理想海_灶儿暖 > 第6页
    他转头拍拍陆正涛,“老陆啊,你拜托我的事,我已经尽力向上面反映,但现在住房紧张,多少职工排着队等分房,老潘那间房子,肯定得办腾退,就是辛苦你了。”


    兰美淑在旁听着,悬在心头的石头咚一声砸下来,“蒋经理这是什么意思?总公司不管了,就要我们管是么?”


    “哎呀嫂子别急,只要工亡认定做下来,抚恤金就能还上债务,还有一些其他补助我尽量帮忙争取……”


    蒋伟鹏又强调一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陆正海静悄悄听半天,紧抓重点插话问:


    “需要多长时间?”


    “公司都有流程……”蒋伟鹏敷衍笑笑,“但老陆现在要负担三个孩子,压力不小,你是老陆大哥,就不要为难他,更不要闹到单位宿舍来,要是吵到其他领导,老陆很难做,我也要生气。”


    一听榨不出油水,陆正海失望,但仍不愿放弃,又问陆正涛:“我已经烧元宝给依爹讲建业要出国,定金都交给蛇头,建业肩上担负整个陆家未来兴旺,箭在弦上!你是我们兄弟三个里最成器的,一直是建业的榜样,当真要在这样关头袖手旁观?”


    “大哥不要这样讲!”陆正涛被这一番话讲得面颊发烫,胸口闷堵。


    他知道兰美淑拉扯两个女儿不容易,再多一个灏川,更是辛苦,但长兄如父,他不能忤逆大哥,两碗水难以端平。


    “我现在确确实实,手头只剩不到一万现金,大哥先拿回去应急付给蛇头,这些天我再和美淑商量商量,看存折里……”


    兰美淑一巴掌盖过去,打在他肩膀上,手都在抖。


    “陆正涛,你敢动存折里半分钱,我跟你没完!”


    ……


    陆春祺和潘灏川安安静静在客厅屏气听,楼下一声高,一声低,一句清楚,一句模糊。


    潘灏川拿棉签沾了碘酒,小心翼翼擦掉陆春祺下颌边的血痂,她疼得缩脖子,晶莹泪珠挂在长长睫毛上,倔强不肯掉下来。


    “很疼吧?”潘灏川看着她圆眼睛红彤彤,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忍不住问,陆春祺摇摇头,害怕盖过疼痛,害怕大伯,更害怕依妈和依爸吵架。


    “还有手掌,再忍一下。”他知道她只是装坚强,将她小手翻过来,一边安慰,一边垂眸在她掌心认真擦药。


    她想到刚刚蒋叔叔说的话,偷看一眼他侧脸,小心问:“你依爸……不在了吗?”


    潘灏川手中棉签停顿半秒,点点头,轻轻吹伤口。


    伤口已经适应药水,不怎么疼,只是羽毛扫过一样痒痒的,陆春祺想一想,又问:“那你依妈呢?”


    “没有依妈。”


    冷冷淡淡四个字,像在讲别人事情。


    他顿一顿,沉声讲:“你依爸垫的钱,我一定会还,连本带利还。”


    陆春祺很难理解“没有依妈”是什么情况,但她想,无论失去依妈依爸任何一个,她都要嚎干眼泪,更不要讲只剩下自己。


    光是想想,她鼻子又发酸,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晃一晃,落在潘灏川拿着棉签的手背。


    他怔了怔,回过神,又指一下她膝盖。


    “腿有没有摔到,疼不疼?”


    刚刚上楼梯时,她走路就很奇怪。


    “有一点……”陆春祺低头慢慢卷起裤脚,疼得龇牙。


    他赶紧帮她扶直小腿,避免布料磨蹭伤口,换了新棉签,俯身擦拭,突然听到她在头顶轻声讲:


    “我阿嫲讲,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就是去另一个世界做神仙去了!我阿公是在大山里登仙的,就成了山神,管陆路,阿嫲每回进山采药草前都要拜拜,鬼打墙了就对着树根拜拜,回回都灵。我考附中那会儿,依妈也在家里拜拜,茭杯连摔三个圣杯,阿公讲我一定考上,果然神仙显灵!”


    潘灏川默默想,小孩子就是好骗。


    但陆春祺以为他听不懂,继续解释:“我想阿公的时候,阿嫲就带我去山里,阿公就会和我们攀讲


    她努力鼓起腮帮子,模仿山风的声音给他听,呼呼呼——


    夜雨落进幽深山谷的声音,淅沥沥——


    阿公的摇摇椅晃动的声音,吱呀呀——


    语气是那样认真,他恍恍惚惚,什么都没听懂,又好像什么都懂了,海风在耳边呼啸,仿佛依爸在说话,沉在海底的那个自己被浪推上礁滩,呼吸到第一口氧气。


    很久没有流出泪水的眼睛酸疼不已,他努力想看清伤口,边边角角全都仔细擦好药,才敢抬头看她眼睛。


    “小川哥,你依爸一定成了海神,也许还和我阿公做了朋友,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不要害怕。”


    第05章 他想把她画的飞机擦掉,又有点舍不得】


    晚饭桌上气氛凝重,陆正涛给兰美淑挟菜,她筷子一拨,统统挑开。陆春祺咬着空心菜,默默为家里的余粮忧心。


    陆正涛扯东扯西,兰美淑都不搭腔,他无奈,当着孩子面又不好多讲,只能打开电视看新闻,京九铁路全线通车的专题报道播完,下一条提到五天工作制。


    画面一转,镜头从实验附中<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远景摇到近景,变出一颗圆润乌亮的蘑菇头,陆春祺激动大喊:“是我!是我!”


    潘灏川转头去看,电视上,陆春祺盯住镜头,笑得格外用力,圆脸颊挤出一点小梨涡,眼睛都要看不见。兰美淑看了更叹气,白一眼饭桌上父女俩,“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新闻匆匆播完,快乐像梦一场,陆春祺没等到依妈表扬,闷头扒饭,像朵蔫掉的小花。潘灏川默默看她一眼,斟酌着轻声开口:“升上初中教学模式有很大变化,县里和市里同学基础也不同,妹妹应该只是还没适应。”


    “对对!就让小川帮忙辅导祺祺个把月,开窍了就好!”陆正涛附和,察言观色,怕兰美淑怒极爆发,春祺无辜被雷劈到,赶紧让她吃好饭,跟着灏川哥哥回房间写作业。


    中午她未做完的周末作业还摊在桌上,空白处只写了一个“解”字,旁边赫然画着一架大飞机。


    潘灏川扫一眼题干,是数轴动点问题,算不上多难,她却挠头想半天,慢腾腾写完,只做对一半。


    “数轴动点问题,常常会要求计算两点之间距离……”


    他想把她画在数轴上的大飞机擦掉,好作解释,橡皮刚要落下,又有点舍不得。


    大飞机的双翼画得精细极了,一笔一画都是用心,他想了想,还是在空白处重新作图解释:“但我们常会忽略负数的情况,这就是这类题型的陷阱。”


    陆春祺没听懂,“题目明明讲‘距离20单位时所用的时间’,距离怎么会是负的?”


    潘灏川的笔尖随着数轴移动,“因为距离是求绝对值,你看两点这样相向而行,相遇前,距离慢慢缩短,相遇后再分开,距离又增加,第二次达到20单位,所以答案有两个。”


    “好麻烦呀!”陆春祺托着腮,似懂非懂,嘟嘟囔囔,“这样加一加减一减,算几个数字出来,有什么意义嘛!”


    “那你在作业上画飞机就有意义了?”潘灏川笔一转,敲一下她蘑菇头。


    陆春祺不服,指着数轴两边的机翼给他看。


    “这是甲型一号,中国第一架水上飞机,能在水面滑行升空,我在造船厂的老仓库里见过模型,像只大鸟一样,可威风了!”


    “你偷溜进去的?”潘灏川敏锐捕捉到关键词。


    后山翻过去,是清末海军造船所的旧址,还保留着铁胁厂和轮机厂的部分建筑。依爸分到房子时跟他讲过,以前连港山这片曾经是远东规模最大的造船基地,解放后由华东军区海军接管,人民解放军水兵师修船一厂迁入,后来移交省里。当年他依公报潜艇专业,就是想分配到这里,却成浮生一梦。


    “没有!就扒窗户……”陆春祺忙转移话题,“你也好,我依姐也好,都是天才,看一眼就会,我没你们那样聪明,算一题要想好久,脑仁疼,老师都讲我脑门没有锁,拴不住魂,一念书,魂就从脑门洞洞飞走了。”


    潘灏川想,老师说的对又不对,她就是只扑腾的小鸟,但小鸟本来就应该是自由的。


    不像他,没有旁的路,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在陡崖上走。


    “哪里有什么天才……”他目光不自觉停留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只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练习和积累,聚沙成塔,滴水穿石。我会做题,只是因为我做了很多题,但如果比画飞机,我和你依姐肯定都没有你画得好。”


    陆春祺噗嗤笑出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比依姐强。


    “如果你像画飞机一样,每天坚持练习不同题型,你也能变成看一眼就会的天才。”潘灏川看她笑得没正形,叹口气,又拿她课本,想从课后练习里勾几道类似题型让她巩固练习,刚翻开,一张数学试卷滑落,掉在地上。


    潘灏川俯身去捡,鲜红的66映入眼帘。陆春祺吓一跳,飞快抢过来,眼神哀求:“你不要告诉我依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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