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晏迫使自己强睁开眼:“掌门……弟子与魔族,一点干系都没有。”


    梁达海冷哼一声,摄心钉已入他的灵台,搜遍神魂气海,仍无一丝魔息。且他灵根已毁,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继续逼他认罪。


    可若还不收手,传出去便是掌门施虐弟子,刑讯逼供——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那你们是如何从魔界逃脱的?”


    “……弟子不知。到魔界之时,弟子便已失去意识,再醒来已在宗门。”


    “姜盈眼角那颗红痣,又是从何而来?”


    谢闻宴摇头,他脸色苍白如纸,散乱的发丝遮住了无神的墨眸。


    梁达海盯着他看了半晌,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最终他气极反笑:“好一个一问三不知。”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带起一阵冷风,审讯了这么久,摄心钉也用过了,竟然连半点有用的消息都问不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堂下的谢闻晏,眼底阴晴不定。


    最终,他狠狠一挥衣袖,厌恶地偏过头去:“带下去,先关入地牢,严加看管!”


    *


    地牢内。


    谢闻晏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思绪放空。


    其实这里的环境并不差,至少没有经年不散的罡风与啃噬骨血的阴兽,比起当年在无间渊的日子,已经好上太多了。他胡乱地想着,目光在黑暗中流转,最终一寸寸落回了系在腰间的那枚青鸾语上。


    拇指缓缓摩挲过玉符的边缘,轻轻的,像怕把它弄碎。


    师姐,你会没事的,对吧。


    他闭上眼睛。


    忽然,掌心一热,他低下头看,青鸾语在他掌心里,正发出光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谢闻晏愣愣地看着那道光,直到姜盈的声音从玉符中传出:


    “师弟!师弟你在吗?”


    谢闻晏握紧玉符,把它贴在胸口,低着头,嘴角弯了弯,又抿住。


    “……师姐,我在。”


    谢闻晏原以为,师姐会先问问他怎么样了,亦或是告诉他,她如今的情况,可过了许久,久到谢闻晏以为青鸾语是不是已经失效了。然后,姜盈的声音传了过来。


    “师弟,对不起。”她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谢闻晏有些微怔,他仿佛可以听见泪珠从姜盈脸上滚落下来的声音。


    他有些不知所措。师姐一定是知道了,知道他灵根已废,知道他如今已经不可能修行了。


    她之前为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要白费。


    他握着青鸾语贴在耳边,黑暗中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忽然跳得有点重。他张了张嘴,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出口:“……这不是师姐的错。”


    谢闻晏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截从铁栅栏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点白白月光,声音低下去:“如果要怪……也该是怪我。”


    说到底,他们之间的一切纠葛,都因他而起。


    十一年前,如果他没有从魔界逃出来,没有倒在澜沧城里——姜盈就不会救他。也许就不会元丹损毁,修为尽失,也就不会失去自保之力。


    魔界要找的人,从来都是他。是他把灾祸带到了她身边。


    那一头的姜盈没有听清他的低语,问道:“师弟,你说什么?”


    谢闻晏沉默了一瞬,把那些刚涌上来的念头用力压住:“……没什么。”他微微侧过脸,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放轻了些,“师姐,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师弟,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在蓬莱很好。倒是你……现在是不是很疼啊?”


    “……不疼。”他低低说道。


    姜盈咬了咬嘴唇,骗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不是因为她,师弟又怎么会为了救她而染上了魔气。


    如果她没有进秘境的话……后面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想到这里,姜盈的脑海里陡然劈过一道电光,她回想起在秘境关闭之前——有人在背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到底是谁?


    还有师弟的伤……一切都像一团绞在一起的乱麻,越缠越紧。她想解开,却连头绪都摸不到。


    她需要回到剑宫,才能知道这一切。


    *


    夜里海风轻拂,月光如练。


    铃尔提着一盏琉璃灯,引着姜盈穿过九曲回廊,来到蓬莱碧涛轩。


    轩内陈设清雅,四角立柱上嵌着夜明珠,将整座轩阁照得通明如昼。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搁着几卷泛黄的典籍。


    长案上首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容与长孙慕青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威严,眉骨高而锋利,唇边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是常年不笑的痕迹。


    中年男子身侧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身形瘦削,一身灰白道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长孙慕青坐在长案另一侧,正对着门口。见未施粉黛的少女长发只以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耳畔,衬得脖颈愈发纤细白皙。他抿唇一笑,微微抬眸,示意姜盈进来说话。


    银耳遥遥对着屋内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姜盈踩着月光踏进屋内,见那中年男子开口道:“姜姑娘。”他声音低沉,带着长者特有的从容,“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议你的事。”


    见姜盈有些发怔,长孙慕青便起身,先抬手示意身旁那位中年男子,语声温和:“这位是我父亲,蓬莱岛主,长孙承霄。”


    姜盈对着长孙承霄,微微垂首,福了一礼。


    长孙慕青又走到那位削瘦老者身侧,语气多了几分敬重:“这位是临风长老。”


    姜盈又依样福了一礼,动作虽不甚娴熟,倒也规规矩矩。


    长孙承霄见她举止得体,严肃的面容微微缓和,嘴角竟难得地浮起一丝淡笑:“姜姑娘不必拘礼,过来坐吧。”


    姜盈依言在长孙慕青身侧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典籍,她的心里揣着事,嘴上却还是问了一句:“长孙岛主,你们……是在说我元丹的事情吗?”


    她其实并不很在意这个答案。元丹碎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早就习惯了。此刻她的心,早就飞到了剑宫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了。


    长孙慕青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棱镜,递到姜盈面前,镜面莹润,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阿盈,你可知,你眼角的这枚红痣……是从何而来?”


    “红痣?”姜盈一愣,伸手接过棱镜,举到眼前。镜中少女眉目清秀,带着几分倦容,她侧过脸去,便看见右眼尾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小小的朱红印痕,殷红如血,静静嵌在肌肤里,为她苍白的面庞添了几分艳丽。


    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微凉,并没有凸起,仿佛是长在皮肤里的。


    姜盈盯着镜中那一点殷红,有些发懵,她何时竟长出一颗痣来?


    长孙慕青见她这副呆呆怔怔的模样,便知道她也是不清楚的。


    “阿盈,自从我们在引路井附近找到你时,你脸上便多了这颗红痣。”长孙慕青的声音不急不缓,仿佛已在心中推敲许久,“当时情急,只想着先把你带回剑宫救治,并未在意这颗小小的印记。后来剑宫几位长老轮流为你输送灵力,你却迟迟未醒——我们这才注意到,你眼角这颗红痣,恐怕不简单。”


    姜盈不知自己脸上何时多的这颗红痣,也没有印象在原书中有过这样的情节……


    她不知这红痣的来历,也不知是福是祸,她既无氏族倚仗,又无修为傍身,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当真能活下去吗?


    头一次,姜盈对自己的未来生出了真真切切的担忧。


    她半晌才道:“这颗痣……对我有什么影响吗?”姜盈想起自己是从魔界回来之后才多出这粒朱红印记,心头一紧,“难道……和魔族有关?”


    临风长老此时缓缓开口:“前几日我为姑娘修复灵脉之时,便发现姑娘体内有一缕极淡极细的异样气息,盘踞在灵脉深处,不散不退,却也未曾发作。”他顿了顿,抬眼看她,“这枚红痣,或许便是那缕气息凝于体表的显兆。”


    “可是,”临风长老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这不代表这颗红痣没有危险。这几日我留意观察,发现它会吸食人的生气。”


    姜盈有些慌神,不自觉咬唇。长孙承霄见她神色微变,语气放缓了几分:“姜姑娘,你元丹本就受损,如今又添这红痣之患,身体己如强弩之末,再拖不得了。”


    他与临风长老对视一眼,又道,“待夫人归来,我与她一同施法,将这颗痣从你体内剜除。届时再以泉玉冰心为你温养元神,慢慢调理,总能缓过来的。”


    长孙慕青在一旁轻声补充:“母亲精通百草理气与重塑经络之术,奈何她日前恰好去往西丘参与法会。我已发了急信,催她速归,但因海上正值灵气潮汐,飞舟难渡,少说还要一两日方能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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