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害怕吗?害怕这陌生的、不知是哪里的鬼地方?


    还是……因为他?


    姜盈分不清,也没有心思去分清了。她咬住嘴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手忙脚乱地从乾坤袋里翻出伤药,抖着手往他嘴里倒。


    不知道管不管用,死马当活马医吧。


    “你可不能死,”她声音发紧,带着鼻音,“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不知是哪瓶灵药起了作用,谢闻晏眉心紧蹙,眼皮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第一张脸,是姜盈。


    她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发丝凌乱地垂在脸侧,见他醒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


    谢闻晏不自觉也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却是从心底溢出来的。可还没等那丝暖意彻底散开,他的余光掠过周遭,整张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小师弟,你怎么了?”姜盈发现他变幻的神情。


    “……没事。”


    姜盈捏了捏衣袖,没有追问,只是转头看了看四周,小声问:“这里……还是云梦秘境吗?怎么感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谢闻晏不答,只先问道:“师姐,那阵灵还在你身体里吗?”


    姜盈怔了怔,凝神感应了片刻,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它占据我身体的时候,我还是有意识的,只是控制不了自己。但现在……感觉不到它了,像是消失了一样。”


    谢闻宴微微松了口气:“阵灵夺舍未能成功,应该是没法离开秘境。它大概……已经从你身体里被迫出去了。”


    “那……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谢闻宴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黑石山脊,沉默了片刻。


    “魔界。”


    姜盈听到这个回答,先是愣了一瞬,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还没转过弯来。下一刻,她猛地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冷气,得蓦地瞪大了双眼。


    “小师弟你是说这里是魔界?!”姜盈的声音有些变了调,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嗯。”


    谢闻晏嘴上没说什么,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地攥着。


    他很紧张,姜盈觉察到。


    此时,四周原本静止的浓稠黑雾仿佛突然活了过来。那些黑雾围绕着姜盈化作数条长长的黑红色绸缎,如灵蛇般游走,缠绕着姜盈,一条红帕子从高处飘落,不偏不倚,覆在了她头上。


    “师姐!”谢闻宴目眦欲裂,拔剑便斩。


    剑锋劈在红绸上,只听见“嗤嗤”的腐蚀声,那柄精钢长剑瞬间变得乌黑,像被烧焦的枯枝,寸寸碎裂。他这点微薄的灵力,在如此纯粹的魔气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他再抬头,红绸已缠满姜盈全身,如同在为她穿戴嫁衣。


    而姜盈,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羽睫便无力地颤了颤,软软地闭上双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谢闻晏,他怒极、恨极。体内的灵力与魔气在疯狂撞击。


    “放开她。”谢闻晏低垂着头,声音沙哑至极。


    “哦?我原以为是谁?”一道声音悠悠响起,有几分玩味,“闻宴吾儿,欢迎回家!”


    听到此话的一瞬间,谢闻晏额头青筋暴起,浑身的血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手中只剩断柄,他握紧那截残剑,毫不犹豫再次挥剑而去。


    一声闷响。


    谢闻晏整个人便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涌出腥甜。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笑意:“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还是和从前一般。”


    “自大、狂妄。”那声音变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凶厉,“和你母亲一样。”


    “我不准你这么说我母亲!”


    谢闻晏双目赤红,翻身而起,手握断剑再次斩去,这一次他甚至没能靠近就被震飞。


    那声音嗤笑起来:“放着盖世的魔功不用,偏偏学那些假仁假义的修仙者,修什么灵脉……愚蠢,当真愚蠢至极!”


    “难怪这些年我派人翻遍人魔两界都寻不到你的踪迹。”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嘲讽,“原来我魔族圣子,竟屈尊降贵,跑去给仙门当了个小小弟子。”


    他顿了顿,“真不知道那些自诩正道的仙门世家,若是晓得他们眼皮子底下藏着一个魔族叛徒,会是什么脸色?”


    谢闻晏没有说话,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翻涌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那声音如附骨之疽般在他耳边徘徊不散,,一字一句都像是在他脊背上敲钉子:“当年你母亲能做本尊的妻子,是她的福分。可她偏要逃,偏要带着你逃……不识抬举。”


    谢闻晏攥紧断剑,指节泛白,眼底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如今,老天又送来一具先天融灵之体……”那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餍足,“很快,又会有下一任魔族圣子了。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放肆地回荡了片刻,忽然又压低了些,像是凑近了他耳边:“本王瞧你,似乎对这小丫头有点意思?可惜啊——”


    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毒蛇吐信,“她将会是你的继母。”


    此话一出,谢闻晏脑中的那根弦彻底断了,连最后一丝理智也失去了。他以手为刃,划开心口,取出一滴心头血。


    血滴在掌中燃成幽冷的墨焰。那一瞬间,澎湃到近乎暴虐的魔气自他体内倾泻而出,席卷四方。


    墨焰所过之处,红绸嘶嘶作响,那黑雾又骤然化作数条锁链,蛇一样缠上谢闻晏的四肢、脖颈,越收越紧,锁链在他身上勒出道道血痕,皮肉翻卷,落在地上被阴寒的岩浆蒸成红雾。


    可谢闻晏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不要命地扯断那些锁链,墨焰在他周身烧成不灭的甲胄,最后一声巨响——所有红绸齐齐断裂,碎成漫天黑红的飞絮,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真不愧是吾儿……”


    黑雾被墨焰烧得只剩一缕残烟,那声音却仍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赞许。话音未落,残雾中陡然射出一道细如牛毛的暗芒,快得连视线都追不上,倏地没入姜盈的脸上。


    刹那间,少女冷玉般的肌肤上一点妖异的殷红缓缓浮现,在姜盈的右眼角下,竟凝出一颗朱红小痣,殷红如血。


    残雾散尽,四下重归死寂。


    谢闻晏跪在地上,将姜盈紧紧揽在怀中,低头盯着她右眼角的那颗红痣,一动不动。


    他的眼底幽森,像是深冬的枯井,映不出半点光。


    *


    在海天之间,漂浮着一座岛。


    岛上有峰,峰不高,却秀。山腰处白云缭绕,云隙间隐约可见飞瀑垂落,水声被海风吹散,化作细碎的泠泠声,飘落在姜盈的耳边。


    姜盈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朦胧的鲛绡帐,帐顶绣着细密的浪纹,随光线的变化泛出淡淡银蓝。空气中有湿润的咸味,像潮水漫过沙滩后留下的气息,隐隐还夹杂着一缕清冽的药香。


    她侧过头,透过半掀的纱幔,看见窗外一片浩渺的碧色,海天相接处,白鸥点点,几座青翠的岛屿浮在晨雾中。


    这里是哪?


    姜盈撑起还有些沉重的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手肘不小心碰倒了床头的青瓷小盏,小盏在桌沿打了个旋,啪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刺耳。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轻呼,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


    “姜姑娘,你醒啦?”


    门被推开,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只铜盆,肩上搭着一条叠得整齐的白巾。


    她生得一张瓜子脸,脸颊带着两团天然的薄红,像刚熟透的水蜜桃。腰间还挂着一串小小的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可算醒了,少主和华姑娘都来看过好几回了!”她一边说,一边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少主?”姜盈微微一怔,脑中很快便联想起来,“我现在难道……已经在蓬莱了?”


    那少女笑着点头:“此处正是蓬莱碧澜阁,是少主特意为您安排的住处。”


    姜盈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海域,脑中还残留着在魔界时的画面。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上一刻还在那个鬼地方,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蓬莱?


    “我是怎么来的?”她转过头,直直看向那个圆脸的少女。


    少女正要开口,门口又走进一人。


    “师姐!”


    姜盈一愣,竟是华馨。华馨快步上前,眼中是掩不住的欣喜:“师姐,你可算醒了!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少女见状,乖巧地福了福身:“姜姑娘,我是少主的婢女,叫铃尔。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您想知道的那些,华馨姑娘比我清楚,让她同您说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