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说谎了。


    那日两名药童迎面就看见了他的真容,直接喊出了他的名讳:“慕青师兄!”


    他也没想到,这次竟然在河边湿了鞋。


    后来,他自是到了丹阳长老面前请罪。


    丹阳长老听完两名药童的禀报,又见长孙慕青立于堂下,神色坦然,登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你这小子!简直胡闹!一回剑宫就敢上我这来偷家?”


    长孙慕青却是不慌,袖袍一抖,掌心托出一枚龙眼大小、氤氲着淡紫霞光的丹丸,笑道:“长老息怒。慕青岂敢偷家?不过是见苑中洗骨花开得正好,我有一丹方正缺一味洗骨花作引,便擅自取花一朵,特以此丹来换。”


    他眉眼微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年少时特有的狡黠与亲近:“您瞧,这买卖……可还划算?”


    丹阳长老盯着那枚紫气盎然的丹丸,眼皮跳了跳——这分明是蓬莱秘传的五品灵丹,价值远在几朵洗骨花之上。这小子,分明是找了个由头,变着法儿地来送东西,顺带……跟他撒个娇。


    “你呀!”丹阳长老终是绷不住,笑骂着将那丹丸接过,“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鬼精鬼精的!下不为例!”


    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长孙慕青也无意将真相告诉姜盈,他并不愿她因此事,对自己心生负担与愧疚。


    小的时候,他们两个也曾亲密无间过,可惜她现在都忘记了。


    那年他初至剑宫,体弱孤僻,加之身份特殊,周遭弟子或敬而远之,或小心翼翼,生怕磕碰道自己。那层无形的隔膜令他窒闷至极。


    在他那段最为沉闷孤寂的时日里,遇到了姜盈。


    一日,他正独自坐在山道旁发呆,望着远处练剑的弟子出神。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扎着双髻的小丫头蹦跳着凑近,歪头打量他:“你是哪里来的小子?”


    他木讷地照实答了。以为她也会如旁人般走开,不料,她却眨了眨眼,兴致勃勃地问他想不想吃朱果。


    他点点头。在蓬莱时,他连寻常果子都因体质忌口,未尝过几样。


    “走!我带你去摘!”她狡黠一笑,不由分说拽住他的袖子。


    于是,两个小小的身影溜进了丹阳长老的后院,踮脚去够那尚未熟透的青果。


    果子还没有摘到,看守的灵蜂已嗡然袭来。两个孩子吓得撒腿就跑,被追得满山乱窜,最后狼狈地滚进一处山洞。惊魂未定,借着石缝漏进的光,瞧见彼此脸上都顶着几个红肿滑稽的包。


    先是一愣,随即指着对方,在黑暗里笑作一团,直不起腰。


    ……


    直至今日,回想起当年的场景,还是会让长孙慕青不自觉地唇角微扬。


    念及往事,他不自觉地问:“我可以叫你‘阿盈’吗?”


    “嗯?”姜盈不懂为什么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见她眼中一片澄澈懵懂,全无往昔熟稔,长孙慕青唇畔的笑意不觉淡去几分,化作一缕温润的怅然。


    “我知你因元丹损毁,前尘往事多已模糊,亦不记得你我少时相识。”他声音轻缓,却十分认真,“但你我之间,确有一段旧谊。不知如今……我是否还能如从前那般唤你?”


    姜盈一时语塞,颇有些尴尬。她并非原主,纵使知晓过往,对眼前人也生不出那般情意。可瞧着他眼中那抹隐晦的期盼与失落,心头一软,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长孙慕青见她应允,脸上那丝怅然顷刻消散,唇角扬起,笑意温润,如春风拂过冰面。


    “上月,梁掌门已传信蓬莱,言明你应下了婚事。”他声音温和,郑重说道,“待再过一段时日,我为二位长老疗伤完毕,阿盈便可随我同返蓬莱。届时……我定为阿盈,举办一场最盛大的结侣大典。”


    ……怎么又绕回这桩婚事上了?


    姜盈心头郁闷。眼下她无权无势,修为尽失,唯有借这联姻之机前往蓬莱,才能寻回谢闻宴那件失物。


    她心中早有盘算——先去蓬莱,取物归还,再借“调养身体”之名拖延个两三年。届时魔族之乱爆发,谁还顾得上这桩婚事?她只需苟在谢闻宴身边,待乱局平定,便可找个机会悄然脱身。


    到那时,天高地阔,逍遥自在,再不必受这些束缚!


    *


    刚过子时,谢闻宴便寻了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拿出了那枚黑色丹药。


    他并非毫无疑虑——此药可能是毒药,或是更糟的东西。但回想起赵庆从黑袍人手上接过丹药时脸上的喜色,以及赵庆一行人之前的对话,他赌,这更可能是一枚能强行提升修为的虎狼之药。


    犹豫只在瞬息。


    下一刻,他仰头,将丹药一口吞下。


    丹药入腹,初时只觉一股温润暖流化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干涸已久的经脉被清泉滋养,舒畅无比。


    然而不过数息,那暖流陡然化作狂暴的洪流,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寸血肉都在撕扯,甚至连骨头都发出了细微咯吱声。


    谢闻宴咬紧牙关,盘膝而坐,运转功法试图引导、炼化这股暴走的药力,将其强行压向丹田关隘。


    这样不休止地运功持续了不知多久,头上明月已褪成一片惨淡的灰白,东方天际隐隐透出第一缕微光。


    一口带着腥甜与药味的浊气长长吐出,在炼气期停滞了好几年的修为,在此刻,终于得进一步,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筑基了!


    然而,筑基成功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在谢闻晏的心头完全荡开,他的脸色便骤然一僵。


    一股冰冷刺骨的异样感便自丹田深处骤然升起,神识内视之下,他清楚地“看”到,他的元丹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漆黑雾气——与他体内曾被封印的魔气,同源同质。


    糟了!


    他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的魔气,竟又附着于新筑的道基之上,若是再有人对他施展搜灵术……这身魔气,将无处遁形。


    赵庆……真是该死!


    天还未亮,赵庆正于榻上酣睡,忽然感觉脖颈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冰凉触感,仿佛有蛇信轻轻舔过。他悚然惊醒,猛地坐起。抬眼看向四周,门窗紧闭,屋内并无异样,他下意识摸向脖颈——并无伤口。


    莫非是错觉?就在他心神稍定,欲倒头再睡时,眼尾余光却骤然瞥见枕边多了一张对折的素白纸笺。


    竟真有人来过!


    他拿起纸笺,打开看里面的内容。上面赫然写着:“速来废弃山洞一见。”


    赵庆惊疑不定,思忖再三,终究不敢怠慢,匆匆起身,按约前往。


    远远便瞧见废弃山洞洞口的那棵枯树下,立着一个身着黑袍、脸覆青面獠牙木刻面具的身影。赫然是上回那位“魔宫使者”!


    赵庆心头一紧,连忙小跑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极尽恭敬:“使者大人!”


    谢闻晏略微颔首,声音透过面具,显得低沉漠然:“嗯。”


    赵庆起身,小心环顾四周,见荒山野岭杳无人迹,才略略定神,试探着问:“大人……竟能随意突破剑宫山门禁制,来去自如?”


    “这并非我真身,”谢闻晏早备好说辞,声音飘忽,似真似幻,“不过一缕依附符箓的神识幻影,存续不久。长话短说。”


    赵庆立刻垂首,做出一副毕恭毕敬、洗耳恭听的模样。


    “尊者见你多日未有寸进,疑你心生懈怠,特命我来警醒你一二。”


    赵庆闻言大惊,脸色唰地白了,慌忙躬身解释:“使者明鉴!弟子绝不敢懈怠!实在是……实在是剑宫近日戒备森严,外门大比在即,各处巡查频繁,弟子唯恐动作过大,暴露行迹,反误了尊者大事,这才……”


    他语速极快,额角已渗出冷汗。


    “那日,尊者给你的丹药你可曾服下?”谢闻晏的心思这才暴露无遗。


    赵庆浑身一僵,他没想到使者会突然问及此丹,更不知其用意是关切,还是……问责。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如实回答:“……未曾。”


    “为何不用?”


    “回使者,是因为……此次大比报名时,需以‘鉴灵台’当场查验修为根基。我是怕……服丹后气息有异,被那法器窥破,这才……决定待报名已定,再无查验时,再行服用,以求……万无一失。”


    该死!


    谢闻宴心中戾气翻涌,却知此刻发作不得。他强压怒火,故作严厉:“你竟敢如此辜负尊者厚赐?!”


    赵庆被他气势所慑,膝盖一软,险些跪倒,慌忙解释:“使者息怒!小人岂敢!实在是……实在是那丹药服下后,魔息会盘踞丹田,纠缠道基,须得尊者每月以秘法为我疏导一次,方能压制。我是怕服下后无人善后,反成祸端,这才……”


    原来如此。


    那丹药服下后滋生的魔气,竟需黑袍人每月亲自出手,引回自身体内,方能消散。若真如此,那他体内这缕扎根道基的魔气,岂非已成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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