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李训等人动作频频,先是户部尚书王璠被李昂升任为太原节度使,后大理卿郭行余该任邠宁节度使,郑注赴任凤翔节度使,这都是可职掌兵权的职位,可想而知将要有怎样一番大动作。
钟芙府上的这些人全都是从海外老家带过来的,忠心可想而知,上至管家下至厨娘,人人都有一身武艺,今日若事变,有自己人在总不会叫他们杀进家里来。
三好披衣过来:“你呢?”
“不必担心,只是我今日便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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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早朝似乎同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钟芙四下一扫,明显看出几人尤为紧张,高位上的李昂不住摩挲龙椅把手,她垂下眼睫,忽听左金吾卫韩约奏报:“回禀圣人,昨夜左金吾杖院夜降甘露于石榴树上,这是祥瑞啊,请圣人移驾观露。”
《老子》中说“天地相合,以降甘露”,如今有甘露降下,这自然是个祥瑞吉兆。只是这自古祥瑞一说就是大臣们用来歌功颂德的,不明真相的朝臣只以为韩约是有意讨好李昂,适当的流露出一点好奇加惊喜的神色,紧接着不要钱的好话往外撒。如果他们预知了这祥瑞甘露不久后会变成一场灾难,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了。
李昂命仇士良、鱼弘志前去查探甘露是真是假。宦官仇士良等人并不知道这场甘露是李昂预备给他们的杀招,自然奉命前往,只是刚踏入杖院便见韩约神色慌张。
仇士良脸色一变:“快走,中埋伏了。”
他话音刚落,左右忽然传来喊杀声,仇士良等人当机立断返回紫宸殿去寻李昂,只要李昂在手,今天便决计死不了,若拿不住李昂才是真的要完蛋。
紫宸殿中李昂已压不住慌乱的神色,百官见李昂情状不明所以,只是大殿中忽然紧张的气氛叫众人心中惴惴,只怕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兵部同僚悄悄挨近钟芙,声音中透着惊惶不安:“姚兄,我怎么感觉要出事了。”
钟芙略微思索,悄声道:“待会儿找个地方躲起来,别给误伤了。”
同僚大惊失色:“这是要发生何事了,姚兄,你别吓我。”
他心中犹自惊恐,眼前站着的人神色却云淡风轻,甚至有心思理了理自己朝服的袖子。
“莫慌,陛下同人斗法,很快就能出结果了。”
同僚:QAQ,你这样一说我更慌了。
喊杀声忽然四起,随着喊杀声一并传来的是仇士良等人惊慌的脚步声。高位上的李昂一见率先进来的是仇士良和鱼弘志,他瞬间意识到韩约事败。
而仇士良却大踏步上前,一把揪住李昂手臂,同鱼弘志一左一右将李昂架在中间:“速速护圣人回宫。”
与此同时李训也匆匆跑进殿中,高呼金吾卫护驾,殿上两方人马忽然就厮杀起来,百官不明所以纷纷躲避散开。
钟芙站在一边,看人群既是茫然又是惊慌失措,这副场面她实在不陌生,当她还是敬宗李湛身边的司正女官时便已见过这样混乱的场景了,没想到时过境迁竟能有第二次类似的遭遇。不过当年的染工暴政死去的无非是几十个胆大的染工,而这一次恐怕要死去的是大半个朝廷的臣子了。
李昂被人架在软舆上匆匆退走,他慌张地向着钟芙这边投来一个惊恐的眼神,钟芙叹息一声,一手抓住身前错身过来的宦官手臂,两下将他手上兵器夺了过来,步履稳健地追了上去。
仇士良意图将李昂带进宣政门,一旦大门紧闭,李昂就彻底掌握在他们手中了。起事的李训心知绝对不能让他们把皇帝带进宫,拼尽全力阻拦,因为他知道今天一旦拦不住,那就全完了,他小命难保。
只是到底宦官人多势众,李昂又极不配合,他忍痛挨了几记窝心脚,爬起来便向外跑去,边跑边喊:“我何错之有啊。”
李昂有心清除宦官,只是他委实太天真了些,此刻还不明白若宦官将他带进宫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安地远眺,仇士良冷笑道:“陛下,奴可有哪里侍奉不好,今日陛下是要要奴的命啊!”
李昂被诘问地失语。
仇士良还要说什么,忽然双眼一眯,冷笑道:“除了李训,竟还有一个送死的。”
李昂双眼瞪大:“姚卿!”
来人正是钟芙。
她提着一柄长剑,绯衣金带,闲庭信步,仿佛是行走在自家的后花园中。
“小姚相公,咱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仇士良话音忽然凝滞,只因为看见了剑尖上滴落的血。
他忽然记起眼前之人当年可是千军万马中发家的杀将,他匆匆变色:“快拦住他!”
说罢便带着李昂急匆匆往宣政门跑,眼见大门便要关上,一柄长剑破空飞来,忽然洞破他的心口。领头的大宦官死了,其余人跟着鸟兽散。
李昂热泪盈眶地扑进钟芙身前,今日真可谓是绝处逢生:“姚卿,朕赖你良多啊。”
钟芙语气平淡道:“陛下,仇士良已死,但今日的事就能结束吗?”
“什么?”李昂茫然,仇士良已伏诛,难道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钟芙耐心地跟他解释:“死了一个仇士良,宦官之中还有千千万万个仇士良,微臣过来时,宫中已喊杀成一片,宦官们殊死搏斗,因为他们知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微臣所料不错,现在他们应该往这边来了,只要陛下在他们手中,对于宦官来说今日就有转圜之机。”
李昂紧紧抓着钟芙的手,六神无主道:“那该如何是好啊。”
钟芙将李昂扶起来,拍拍两人身上的土,淡淡道:“李训无谋,郑注狂妄,韩约怯弱,陛下何故与这三人共谋大事?识人不明,这是您的第一个过失;既已做好打算,为何事到临头陛下却先退缩,李训阻拦,陛下为何要斥责他,长此以往,谁又敢替陛下效力呢,这是您第二个过失。”
李昂被斥责得抬不起头来,在他的设想中,今日的事应该是这样的:仇士良等人被骗去杖院,韩约带人将其捉拿,宦官集团就此终结。可计划总是敢不上变化,韩约那里的失误导致后续的事都跟着全然失控。
今日起起伏伏,他早顾不得什么帝王体面,眼下钟芙这般不急不缓地指出他的错误,他反而心安,少了许多无谓的慌张。
“姚卿,现在该如何呢?”
“陛下是决意要诛杀宦党了吗?”
她淡淡的目光里似乎折射出某种光芒,李昂心头纷繁的情绪忽然落地,他想了又想:“宦官之害,遗祸三朝,今日已然这般,那便一不做,二不休!”
钟芙眉宇间终于漫上一股轻松惬意:“陛下既有此心,微臣便助陛下完成。”
“爱卿有何良策?”李昂追问。
“仇士良虽已伏诛,鱼弘志却仍职掌禁军,臣手中无兵马不能抗衡,臣听闻神策军中尉万剑锋弘毅宽厚,刚直不阿,虽与宦官交结,却不曾仗势欺人、悖逆不轨,陛下何不去寻此人。当日陛下允我调派人手研制火器,火器已然铸成,微臣本想岁宴时呈上,恰恰此刻是验证时机,陛下可一观成效。”
李昂脸色仍然惨白,心神却已安稳,听到钟芙有条不紊提出解决计策,诚恳道:“都依爱卿所言。”
钟芙看着他这副诚恳模样,有几分幻视到李湛身上,他和李湛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人自然有几分相似,她又想起初入宫时见过的李恒,那时李恒已经病入膏肓,模样同两个儿子都不相似。
这么说来,她也是历经三朝,近距离接近过三代帝王,钟芙有片刻恍惚。
感想是有一点的。
这三个皇帝都挺短命。
说好话(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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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命的皇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是宠臣那也只能做到一时的荣宠,短暂的光辉灿烂之后又要揣摩下一任君主诡谲莫测的心思,又要改变自己的行为去配合,还很有可能配合不上,那这就很悲催了。
李昂并不长寿,连带着前后共四位皇帝都是短命之人,这或许就是动荡的皇朝时君主该有的命运。
钟芙幽微的心思在心头一闪而过,若李昂注定短命,她即便能得到李昂的一时青睐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该怎么谋划才能使自己在混乱的君主继位的浑水里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益呢。
身侧的李昂恐怕想不到这个刚刚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年轻官员,此刻心中正在盘算着如何从他身上使利益最大化,正如他也想不到今日的变数间接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钟芙把着李昂的手臂,快步行走在宫禁之中,冬日风冷,北方尤其如此,寒风吹得李昂脸上一阵一阵如刀割的疼痛,他方才被人拥簇入宫,从前殿至宣政门一路颠簸不说,情绪也高度紧张,冷汗时不时从皮肤的细微处冒出来,黏住前胸后背的衣衫,眼下被风一吹,后知后觉一股难言的冰冷。
风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天色就变了,鹅毛般的大雪从天穹飘下来,落在两人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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