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皇帝亲手给的信物,钟芙自然要收下。


    这边钟芙陪着李怡玩耍,那边周刺史已撸起袖子开始查光王失踪始末,先将一干人等拿了囚主,再一封奏疏上表长安,等长安回话便开始审案。


    这案子并不复杂,背后主使就那几个大家心知肚明,做下事的太监,漠视此事的侍卫尽管两股战战也不敢吐露实情,唯恐全家性命难保。此事办的雷厉风行,等周刺史恭恭敬敬地过来接李怡回山时,也代表着此事已落下帷幕。


    这几天钟芙一直陪着李怡上下转悠,将不大的唐兴几乎转了遍。


    见他终于被周刺史接上山,刘三好若有所思地看着钟芙,心中升腾起一个惊奇的设想,她悄声问:“莫非光王是故意装作痴傻。”


    钟芙配合着小声道:“何以见得?”


    刘三好好歹跟钟芙做了快二十年的搭档,哪里看不明白这几日其实是她在有意无意引导着李怡看些什么。


    钟芙淡淡道:“潜龙在渊,咱们这位光王可是个韬光养晦的人物啊。”


    刘三好蓦地蹙眉。


    “你是说……不可能吧,太皇太后一脉自来强势,何况……”她压低了声音,“何况陛下膝下亦有亲子,怎么也不会轮到光王。”


    可不是嘛,这光王可是等到三十六岁才登基,要知道李昂死时也才三十二岁,这样一个半生装疯卖傻的帝王,怎么不值得一句忍辱负重的夸赞呢。


    钟芙在唐兴又做了两年县令,因政绩突出,第三年便被擢升为台州长史。


    台州为上州,长史为从五品,可算是刺史的副手,钟芙由县令升为长史算是连升了三级。


    钟芙心知这里面定也有裴度的缘故。


    此时裴度仍在朝中任相,他向来是不因人的关系远近而推举人才的,便是钟芙与他有叔侄之称,他也毫不顾忌地在李昂面前推举钟芙。


    既做了长史,权力增加,钟芙便积极向周刺史献言献策,将唐兴的模式在全州铺开。当日李怡下山看到代加工铺子觉得她做法聪明,其实除了从百姓手中收集粮食,钟芙还有另一层用意。


    南方各地宗族的影响力有时要远超朝廷,这固然有利处,例如当官府没有心力处理百姓之间因田亩而引起的争斗时,便可由宗族代为处理,但弊处也十分明显,宗族的命令大过官府,想推行一些政令便难上加难了。


    钟芙为何要开加工铺,就是要削减宗族的影响力。


    眼下大多的百姓生活还不富裕,生产设备相对也少,类似石磨这种器具都是一个村子共用一个,想用还要搭人情,在村子里边缘的村民或者外姓人都是被排除在外的,可自姚县令来了就不同了,只要附上一斤红薯便有人帮你磨。如今红薯产量极高,谁家还舍不出去一斤来,这可比用村子里的划算多了。


    宗族之所在在村子里厉害,归根结底是他们承担了一部分公职部门的职能。钟芙要用他们却不能叫他们骑到头上来,她慢慢削减其中的不合理之处,叫辖下的百姓慢慢意识到在台州,法是大于情的,公法更是大于私法。


    如此又过了三年,整个台州便焕然一新,以台州辐射浙东全地,在整个大唐从上至下、各地大小摩擦不断的争斗中,全力务实发展的台州便显得尤为突出了。


    李昂很容易就把目光转到了这里,再一看周刺史的奏疏,毫不掩饰对长史的夸赞。


    他脑中一转,哦,这就是当年那个一举改变局势的小将姚金鳞啊。


    他立马兴奋起来,姚卿可是他的福将呢!


    说好话(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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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昂自然还记得姚金鳞,当年平定节度使之乱,他的姚卿可是在里面起了大作用的。且不说他随军出征屡立奇功,只说平定沧景后他又及时发现了魏博内乱未叫这场中央同地方的抗衡虎头蛇尾地结束,这就已经叫李昂大为开怀甚至可以说如释重负。


    要知道当初平定沧景之时,朝廷便背负着巨大的压力,这是李昂上位以来的第一次大的战事,也是时隔多年中央同地方的再一次角力,朝中不乏反对之声,各方都在观看,若此战胜,那么中央实力不容小觑,各地的小心思都要收一收,若此战败,王朝又如何弹压骄横的地方势力,于李昂本人在朝中威望也要大大降低,日后他在想出政令,反对的朝臣完全可以借此反驳。


    李昂不同于他的兄弟敬宗李湛只喜吃喝玩乐,他是个有抱负、渴望重振大唐国祚的帝王,对于他上位之后的第一场军事演变,这个年轻人是抱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渴望去完成的,这将是他为君生涯中的一场重要证明,证明他能继承先祖的事业,不说太宗那般的盛世伟业,至少也得如宪宗李纯那样用贤任能、削平藩镇吧。


    所以沧景之乱能不能有始有终的解决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那么“姚金鳞”这个人就不能不叫他记忆深刻了。


    这一年是太和八年,钟芙虚岁二十六,已是从五品的官员,不可谓不年轻。她起家于军中,于平叛节度使中崭露头角,做县令后又推广作物、鼓励海贸、改良纺织机器,资历和政绩也不可谓不丰富。


    对上为国分忧,对□□恤百姓,这样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官李昂看了都感慨连连,于是大笔一挥将人调往中央。


    来吧,到朕的身边来吧。


    钟芙:???


    钟芙就这样由地方调往长安,任兵部侍郎一职。


    兵部侍郎是正四品下的官职,只看升职的速度,钟芙这是坐了火箭往上升。这对大部分官场人事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兴高采烈的大好事,毕竟谁不想升官啊!


    可钟芙是真的不太想。


    这几年的中央朝堂简直可以用风云万变来形容,牛李党争频频,朝堂之上今个他上来,明个你下去的场面并不鲜见,钟芙无意卷进这个旋涡之中,更别提还有宦党时不时横插一脚,钟芙是多想不开才要往浑水里去扑腾。


    可话又说话来,朝廷的调令哪是她一个五品官能推辞的,眼下裴度已被人挤出长安,更是由不得钟芙“任性”了。


    三好看完调令就着人收拾行囊准备搬家,钟芙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心事重重。


    两人搭档以后,钟芙的所有决定都不曾瞒着三好,自她上任之后,朝廷的邸报也是两人一并阅览,所以钟芙在发愁什么,三好心知肚明。


    眼看台州这里有点起色,她们便要去往长安了,便是三好自己也不舍得,更为即将到来的纷争而感到忧心忡忡。


    她撩起裙子也在钟芙身边坐下:“阔别长安也近十年了,不曾想此番回去我都变成圣人亲封的‘百善夫人’了,真是不敢想啊。”


    她二人在外都是端庄有礼的做派,如今却双双歪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毫无顾忌,叫府外的旁人看去怕是要吃惊的,府里人远远瞧着却视若平常。因为他们老爷夫人私下里就是这般不拘小节的模样。


    钟芙淡淡道:“眼下朝堂上宦官势大,当年死了一个王守澄,后来又上来一个梁守谦,眼下又变成仇士良,可见想要根除宦官势力只靠杀是杀不完的,只要君王有心,一旦动了起用宦官的心思,那么他们便像春风吹野草一样,随时能卷土重来。”


    王守澄、梁守谦、仇士良都是一时的大宦官,当年她设计杀了王守澄,虽并不期望就能遏制朝上的宦党势力,但如今历史又按老路重演,可见该除掉的不止是某个人,更应是某种制度。


    三好闻言胸中也不禁漫上一层忧虑,片刻后她又自我开解:“好在官员贬谪得多,就地处死得少,左不过流放岭南,咱们吃荔枝去。”


    钟芙倒是一愣,很快笑起来:“是极是极,大不了去岭南吃荔枝也没什么好怕的。”


    此时苏轼还没出生,怕是她可以提前尝尝“日啖荔枝三百颗”是什么滋味。


    想想看党争这么些年,失势的朝官多数死在路上,倒还很少是被下狱处死的,钟芙身边拢共就三好一个亲人,如何还看顾不了她。


    花了半月的功夫将府中事务处理好,临赴任前钟芙去找周刺史辞行。李怡下山那年,周刺史便说不久要致仕,如今五年过去了,因着推行新作物,推行新的纺织技术一事迟迟没有卸任,他不卸任对钟芙来说是件好事,新上司需要磨合,不一定能和她相处得来。眼下钟芙要走,台州的政策还要靠周刺史继续维持。


    “眼下朝堂上斗争得厉害,小心为上啊。”周刺史这么嘱咐道。


    “金鳞明白。”


    周刺史活了大半辈子,风云变幻不知经历了多少,在他看来,此时钟芙去往长安绝无好处,但他无计可施只能多加嘱咐叫她遇事不可强出头。


    她们八月初从台州出发,先是坐海船抵达扬州,又沿江去往长安北上,抵达长安时已是半月后。


    长安繁华依旧,三好撩起帘子观长安街景象只觉几年前的逃亡依稀只在昨日,当日逃出宫时她是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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