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被赶出宫的光王李怡正住在天台山,美名其曰为先帝守丧,展现自己的一番孝心。


    钟芙自然知道这天台山的来历,更知道这里面是闲人免进,一层层守卫护着,谁也便想离开。


    她也不管这山,只老老实实地当她的县令,老老实实地准备育苗造福大众。


    帮助百姓多得百万斤数的粮食谁说她不是好人呢?


    就在钟芙勤勤恳恳打业务的时候,山上的李怡颇觉无聊,他自十岁来了这个不见人烟的高山上,无时无刻不想着下山走一走,可周边看管甚严,他又坚持当个傻子,无论如何那些人不会放他过去。


    可这日午间,他吃过饭食正准备休息,送饭的内侍收拾好碗筷后却并没有离去,反而言辞殷殷地说起山下的见闻。


    李怡虽然装成一个傻子,但他自己并不傻,尽管渴望下山去看一看,但他岂会看不出这小内侍笑意下隐藏的恶意?


    “喔,下山,下山有什么好玩的?有我的糖莲子好玩吗?你说是不是哦糖莲子。”李怡专注地拨弄着自己手上名叫糖莲子的小乌龟。


    内侍咬牙道:“山下好玩的东西可多着呢。”


    李怡目光渐渐变冷,神情却还是一派天真烂漫:“可是他们都不叫我下山。”


    “今日就行了。”


    李怡真是想不通,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忽然之间想要取他性命了?


    别无他法,他只能随内侍下山,心情蓦地好了起来,说不准真可以趁此机会好好将这山下的景色观赏一番呢,只是要警惕不要真的被人端了。


    他随人下山,果然守卫没有拦着,只是他高估了这内侍的胆量,他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敢于明目张胆地谋害一个亲王。


    他只是将李怡带下山,趁他左顾右盼假装对什么都感到好奇的时候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抛下他走回了山上。


    李怡早有所觉,待那内侍消失,他又装了一个时辰的小孩,接着猜慢慢收敛神色。


    长街上人潮如织,四处都有叫卖声。


    李怡将乌龟收入怀中,走到街边看挑担卖东西的一个老农,指着人家框里的东西问:“老人家,请问这是何物呀?”


    这老农挑着的是一筐番薯,自钟芙来到这里之后便大力推广番薯种植,有朝廷背书,又有钟芙强权压着,百姓不敢不听,原以为今年的守成要泡汤,没想到姚县令给的种子相当好,这稀奇古怪的番薯既能磨面当储备粮吃,又能当做平时的口粮,甚至味道甜甜的,满足了百姓的口腹之欲。


    只是这东西吃多了烧心,钟芙总是叫他们多收这个上来当粮税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留家里自行处理,或卖或送,总归按照百姓的意思。


    “这是番薯,别看他奇奇怪怪肚子大,这东西很耐长的,产量也高,姚县令说收这个抵税,这比以前的日子好了不止一点。”


    “产量怎么个高法?”


    “以前一亩地能产二石的粮食算是了不得,如今可是翻了数倍啊。”


    “哦,”李怡大吃一惊,“这么厉害,听你一直在说姚县令,这物是姚县令带来的?”


    “好像是姚县令的夫人带来的,听说朝廷还表彰她了呢。”


    李怡心道,这几年在山上与外界不接触,完全脱轨,竟不知道这世间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看来他还是得多往外面走走才是啊。


    “老人家,给我挑一个,不过这东西怎么吃啊?”


    “煮着吃,蒸熟了吃都行的。”


    老农挑了个个大儿的红薯给李怡,见他衣着整洁,临放到他手上时不好意思地用刀子刮刮上面的泥土,李怡装傻的时候什么地方没去过,再脏的地方他都不在乎,哪里会惧怕眼前的这一点点土。


    他接过来老农便露齿笑了:“不过这东西最好的吃法还是烤着吃,哎呀,被炉火一烤,宣宣软软甜滋滋的,别提味道多好了。”


    这一番说辞把李怡说得都快要饿了。


    老农指使他道:“您去那边的铺子,那边卖加工好的,我这个就送您了。”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东西我家里很多的,所以才要出来卖一卖。”


    李怡拿着这个大番薯走在路上,颇有些哭笑不得,尽管感动于老者的心意,可他拿着个暂时不能吃的番薯又有什么用呢,这也太滑稽了。


    李怡拿着那番薯走进店里,小店里一股暖融融的香气,确实十分香甜。那小铺子的掌柜上来说:“客官不如把番薯放在这儿吧,你若要买一个烤番薯便不收您钱了。”


    李怡觉得这掌柜的生意做的挺有意思,竟然没有看人下菜碟,他衣饰整洁不错,但绝不会像什么大家族一样衣服上还有纹绣,这模样看着也就只是个富足一点的人家罢了,掌柜的见他呆愣愣地拿着带土的番薯进来竟然没有生气,实为难得。


    这掌柜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指了指旁边一块牌子说:“客官看这里。”


    “代加工?”


    “对喽,咱们这里还是县令大人指定的代加工店铺,一切为了百姓服务,别管您是过来干什么的,只要有需要,咱一定给您办到。”


    说好话(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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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怡觉得这个“代加工”有点意思:“那您这边都是负责加工什么呢?”


    现在正是正午,没什么客人来店铺,掌柜也有时间唠嗑:“很多种呢,像是给小麦磨粉、红薯磨粉、芝麻榨油,我们都做的。”


    李怡一怔,追问道:“代加工可收费,费用如何?”


    掌柜微微一笑:“我们这里并不收钱,只拿原料的十分之一来换即可。”


    李怡思索,也就是说若有红薯十斤便付一斤的费用,十取一听起来高,但若如先前所说七八石的产量,这也就不值得什么了。


    掌柜又继续道:“若是不舍得小麦或者芝麻,也可用红薯代替,就是斤数往上涨涨。”


    李怡算了一下,便是斤数增加,那也不值得什么。


    他瞬间察觉到这个县令的聪明之处,他其实是变相地从百姓手中收拢来粮食,像这样的红薯寻常百姓家中定是吃不完,收拢到粮仓便可应对灾害来临时无粮可吃的窘境,若他所料不错,想来这个县内定是不止这么一家加工铺子。


    李怡忍不住问:“像这样的店铺人力、物力不在少数,若是不收费,这店还开得下去吗?”


    还是说是姚县令自己贴钱呢?


    掌柜淡笑不语,这内里的事情嘛就不好对外人说了。


    李怡见好就收,也不在追问。他捧着红薯若有所思地走出店面,心中还在回味这个举措对当地治理的意义。


    掌柜见他走了,到店后唤来一个伙计耳语一番,那伙计略略点头从后门出直奔姚府。


    这店本身就是钟芙的,店里的人自然也是钟芙的人,这小小的一个店铺其实也是一个情报网。李怡一时忘记做伪装本想不会被人察觉,但是他穿着不俗,掌柜的眼睛有利,一眼瞧出此人气势非凡不似寻常人物,自然会往上报。


    钟芙正在府内,听罢后略微思索便对此人身份有七八分把握,这是天台山,山上还有个装傻充愣的光王李怡,所以不是他又是谁呢。


    她还没忘记那小子当年在大明宫中是如何做戏的,他并非鲁莽之人,眼下又似乎是在“微服私访”,那她最好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钟芙摆摆手:“不用盯着,由此人去吧。”


    伙计回是,躬身退后。


    李怡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县城。


    这里不敌长安富贵,但街面相当繁华,人人喜笑颜开。他好奇地打量着街市上出现的新奇玩意,店家兴致勃勃地介绍这些都是舶来品,是从海外来的。


    此地近海,海上贸易发达也说得通,李怡又细细询问,发现这海路也是由这位姚县令一力打通的。


    这位倒真是个敢想敢干的奇人。


    李怡左转右转,行径一处织造坊,坊前排着长队,排队的都是些女子。李怡拢着袖子走到队尾,好奇地问她们:“姐姐们在这做什么呢?”


    那些姑娘见一俊秀的后生上来就开口喊姐姐,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觉得这公子好不害臊。大唐民风开放,台州又开海路多的是海上讨生活的人家,此地较中原也更放开一些。闲着也是闲着,姑娘们便热情地和这个青年搭话。


    “今日织造坊招人,我们都是来应聘上工的。”


    “听之前绣坊的绣娘们说,这织造坊的纺纱机比先前的好用多哩,以前一天最多织一匹布,现在的半天能织两匹。”


    “一些力气活我比不上男人,但像这样的精细活他们也比不上我呢,要是能上工,一月赚得钱也不比他们男人赚得少呢。”


    姑娘们左一句右一句,说到兴头上早把李怡给忘了。


    李怡默默退到一边,心里琢磨着刚才听到的内容,让这些姑娘们这样兴奋的、对她们来说能十分赚钱的机器,对于李怡而言又是一样新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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