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妃本是镇海节度使小妾,因谋反事败,郑氏便入宫做了侍女,之后被宪宗临幸诞下李怡。他们母子一直活得很低调,但架不住宪宗晚年为立太子之事搞得朝堂上风风雨雨,他们即便不想惹事,但皇子的身份本就是个定时炸弹。
宪宗皇帝初立太子时看好的是长子李宁,不料李宁两年后病故,他又看中了次子李恽,只是李恽母亲出身卑微,朝臣俱不同意,最后才选了三子李恒。可以说在被选择的这几年里,宪宗的所有儿子都是李恒的敌人,郭太后她认为郑氏区区一介侍女,又是罪臣妾室,安能诞下皇子还与她的亲子争夺,好不容易到了今日,自然要将眼中钉处之后快。
深宫之中稍有不测便能引来杀身之祸,这句话在这一日终于被钟芙亲身体会到了。
五月初五这日,正是端午佳节,钟芙奉命随掌制将衣服图纸呈于太后观看。
她二人刚刚走过御兽苑便听见不远处一片宫人的喊叫声,人声之中还夹杂着野兽的吼叫声。
钟芙脸色一变,这是兽苑的老虎受刺激了,她立马拉着惨白着脸的掌制就要回头往来时的路走,可在她们要动身的时候,御兽苑的方向已经涌出了惊慌失措的宫人,野兽出笼比她们想得还快,一只六尺高的吊睛白额大虫拍着巨大的脚掌从后方扑了过来,这方向正是钟芙要走的地方。
老虎虽是猫科,但被这么一只大猫来上一爪那是轻则残废,重则死无全尸啊。
曹妙芬立时甩开钟芙的手,奔着小路慌不迭地逃命。
钟芙眉头一蹙,四下环顾,立时抽身上树,路上遇见慌不择路的宫人便搭把手将人拽上来。
宫人见了纷纷效仿,身边只要有高处便往上爬。
老虎爬树能力也不容小觑,只是现在实在也没别的法子。钟芙待得这棵树最高最大,离白虎也最远,可不知道为何钟芙见那老虎的眼睛一直盯着她这边,她回头一看,两个面无人色的宫人身后爬上来一个穿着紫色圆领袍衫的孩子,他腰间配着玉带钩,分明是亲王的服饰。
那白虎似瞄准了他,嘴中淌着涎水猛然朝着这颗大树扑了过来。
说好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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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一人多高的白虎猛地扑过来,这一爪拍在树干上立时晃动得树枝颤动,人立刻东倒西歪,钟芙一手拽住离她最近的两个宫人衣襟,催促她们往上爬。这棵大树连着旁侧的宫殿屋顶,两个宫人一边哭一边颤颤巍巍地爬了过去。琉璃瓦虽光滑难着,但总比老虎扑上去好。
钟芙回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惊惧的眼。如今是长庆元年,据她进宫已一年有余,年岁正当的亲王除了穆宗的二子:景王李湛和江王李昂,就只有宪宗的十三子光王李怡,李湛和李昂钟芙都见过,钟芙不作他想,此人定是李怡无疑。
钟芙一把将人拉过来:“王爷,还请除去外袍。”
李怡惊甫未定,闻言此刻将外套除去,香囊玉佩等物一并脱去,树下的白虎果然一掌拍在衣服上,几下将其撕碎,布帛撕裂声叫人心惊肉跳。
这时宫中侍卫才姗姗来迟,钟芙看着神策军的士兵将白虎团团围住,外间弓箭手引弓射中白虎腰间,经过一番搏斗,白虎应声倒地,神策军将白虎拖走,可周遭幸免于难的宫人看着地上淋漓的鲜血却始终不敢下去。
钟芙不敢在树上多留,早已先李怡一步溜下树去,这时一个圆脸宦官走到树前躬身对李怡道:“王爷已经安全了,请下来吧。”
李怡一声不吭似乎有些呆傻,一手扶着树干愣是站在树上不动,宦官左右看了眼,一指一侧的钟芙:“你,去把王爷扶下来。”
钟芙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刚要上前,便瞥见李怡木愣愣的目光。
阖宫中人都知道光王李怡生性沉默寡言性情呆板,是个戳一戳都不会动的人,可事实上的李怡确是隐忍多年一朝称帝大刀阔斧革旧鼎新的有为君主。
钟芙看得明白,方才李怡虽不发一言,但动作敏捷,绝不是此刻呆头呆脑的样子。她立马颤声道:“公公,奴婢吓着了,现在已然动弹不得了。”
“废物啊。”
圆脸宦官跳脚骂了一句,只得自己上前:“王爷,您等会儿,奴这就扶您下来。”
他又叫了个小太监搭手,两人合力要将李怡从树上弄下来。李怡仍是一声不吭,被宦官再三劝了才有所动作,可正当李怡被扶着下到树半腰时,他一个错手手上抓不稳突然便从树上跌了下来,脑袋磕在地上立时昏了过去。
钟芙直叹倒霉,今日白虎一事定是有人做局,而此刻,分明光王也在做局。
李怡被人大呼小叫地送去寝殿,不多时就有消息传来:光王李怡摔成了个傻子。
消息传到尚宫局的时候,钟雪霞也皱着眉头走进司制房:“金玲,太后宣你过去。”
钟芙放下手中的布料,起身随钟雪霞出去,走过曹妙芬身侧听她幸灾乐祸道:“还好我跑得够快,没让人给连累到。”
钟雪霞闻言大发雷霆:“本是叫你去与太后送图纸,你可送到了?”
曹妙芬立时张口结舌:“司制,可是我……”
钟雪霞斥道:“可是什么!你连图纸都没送去就自顾自跑回来了,身为掌制,你就是这样给下面的女史以身作则的?太后若是追究,你以为你逃得过,今日不罚你,来日传到太后耳中,还以为司制房目无尊法,包庇宫人!”
郭太后铁面无情,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若她要追究曹妙芬的罪责,轻则除去掌制之位,重则仗刑数十,哪一例都不是曹妙芬愿意看到的,她慌忙道:“钟司制饶命,我知道错了。”
钟雪霞厉声道:“那我现在就罚你去暴室浆洗十日,你可认罚。”
曹妙芬自然忙不迭认下,去做苦力总好过重刑加身。
等出了屋子,钟雪霞对钟芙道:“太后最厌恶欺上瞒下,疏忽职守的宫人,此次虽是出了意外,但你能把图纸按时送到太后宫中已经做得很好。我知道曹妙芬这次罚得还是轻了,但宫中不太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件事不能闹大,你明白吗?”
“金玲明白。”
尚宫局出了差错,郭太后真要怪罪只会责怪整个尚宫局,而不会只是曹妙芬一人,如此这般,自然是将此事按下去才好,钟雪霞方才那样说,也是为吓一吓曹妙芬,谁叫她办差了事还若无其事得意洋洋。
钟雪霞又道:“太后叫你前去,无论问什么都要实话实说,切记不可隐瞒。”
太后要召见司制房的宫女,自然尚宫局的尚宫和司制房的司制都要一同前去,只是她俩不能进殿只能在殿外等候。
钟雪霞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忧心如焚,忍不住低声问崔尚宫:“难道是曹妙芬失职一事,太后要追责?”
崔尚宫微微摇头:“若是这样,责罚早就下来了,何必传召个小宫女。”
“那……是光王?”她更压低了声道。
听闻今日失手摔了光王的两个太监都被施了仗刑。
“好了,太后殿外,谨言慎行。”崔仲屏告诫道。
兴庆宫的主位上不知有郭太后在,穆宗李恒亦在此处。
郭太后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站在下首的宫女,她身侧的徐妈妈立马问道:“今日你在御兽苑所见何事,一五一十如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决不轻饶。”
钟芙只能将事情和盘托出,她与光王本来便无甚交流,唯一的一句话只是提醒他除去外衣,这句话最能叫人生疑,可她又不能不说,光王愣得如同呆子,戳一戳才动一动,他自己怎会想到要脱外衣,这主意只能是身边人出的,何况当时还有其他宫人在,也容不得她隐瞒。
果然,太后听到这句话就叫了停:“你为何要叫光王除去外衣啊。”
那时钟芙所在的那颗树距离白虎最远,这野兽不去找其他的宫人,偏偏往这棵树寻来何况它当时留着涎水目光中充满暴怒之色分明精神不正常,那必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而这东西最可能在刚刚上树的李怡身上,钟芙叫李怡除去外衣,自然是最快解除危机的法子。可她偏偏不能这样说,人家设下的局叫她一个小宫女给破了,实话实说岂不是自寻死路?
钟芙片刻都不多想立马回话道:“回禀太后,当时奴婢见那野兽可怕,想让王爷爬到高处去,王爷的衣服都是宽袍大袖,行动不便,为保安全,只能请王爷除去外衣。”
郭太后挑眉:“哦,你倒是机灵。”
钟芙低头不语,却忽然又听见太后不紧不慢道:“听你所言,你一小小宫女倒是有临危不乱之能,只是怎么之后又腿软不敢扶光王了?”
钟芙心下叹气,为郭太后的事无巨细,也为自己的时运不济,她道:“回禀太后,奴婢、奴婢晕血,看了树下老虎的血已是头晕眼花,实在救助不得王爷了,奴婢失职,请太后责罚。”
兴庆宫内落针可闻,郭太后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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