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权利知道。”她重复了他的话,“那我呢?妈再三要求我听她。我不接受他的要求把你叫回来,她怎么想?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好像我故意瞒着你、好像我想看着你见不到最后一面。”
“说到底,你就是故意不告诉我,对吗?”祁北洲再次冷声道。
沈柔熙没有再说话。她走到餐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是王素云留给祁北洲的信。
那天王素云趁所有人都出去的时候,一个人靠在病床上,用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来的。字迹有些歪,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力。
她把信封放好,转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几件衣服。祁北洲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动作,没有拦她。
“你去哪?”
“出去住几天。”沈柔熙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
祁北洲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祁北洲没有追出来,她也没有等。
许云初去出差了。沈柔熙开着车,在九月的黄昏里穿过了半个城市,停在了婆婆留给她的那套房子楼下。
沈柔熙拿出文件袋,找到里面的信封,有密码,还有一页信。她认得那个字迹,王素云的字。
她打开门,客厅宽敞,沙发罩着米白色的布套。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打开看。
“柔熙,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你不要难过,人都有这一天,我不过是比别人早了一些。我给你留下这套房子,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和北洲他爸爸吵架,做梦都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和他分开住。”
这时,祁北洲打电话来,沈柔熙不想再被他质问,于是直接拒绝接听,继续看信:“可是当年我买不起。他爸脾气又臭又硬,吵完架冷战,冷战完继续吵。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们女人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我自己住进去,安安静静地过几天不用跟任何人吵架的日子。”
沈柔熙擦了擦眼泪,继续看:“如果以后你们有了宝宝,那套房子也是你和宝宝的避风港。北洲那孩子心不坏,但是脾气硬,说话不好听。他哪天要是犯了浑,你就带着宝宝去住几天,让他自己想想清楚。”
王素云见过太多女人在婚姻里受委屈却无处可去。这世上的爱有两种。一种是在的时候把你捧在手心里,另一种是不在了之后,还替你撑着伞,挡着那些她看不见、但猜得到会来的风雨。王素云是后一种。
沈柔熙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第74章
一周后。九月的天空蔚蓝,云朵稀薄而高远,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祁北洲的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美国的新项目签约成功,董事长在会上点名表扬了祁北洲,除了口头嘉奖,后来还给了他一笔期权。
这次出差,祁北洲因为英文十分流利,还帮销售部的高层参与了部分商务谈判。
但是回来后这一周,方助理过得如履薄冰。
祁北洲没有发过火,没有摔过东西,甚至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但那种安静比发脾气更让人心里没底。
他以前下班时路过部门同事的工位,会说一句“辛苦了”,现在站起来就走了,冷着脸,连看都不看大家一眼。
方助理每天上班前都要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今天一定要小心,千万别撞枪口上。
周三下午,方助理被叫进了办公室。
“把门关上。”祁北洲说。方助理的心跳了一下。关上门,这是要谈什么?
她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祁北洲问。
方助理愣了一下。她在祁北洲手下工作了这么久,第一次被他问这种问题。
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这是要考评?还是他想知道自己在下属心目中的形象?不管是什么,答案只有一个。
“祁总,您是部门的英明领导。技术过硬,决策果断,对下属也很照顾。”方助理说了一堆套话。
祁北洲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方助理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一周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
祁北洲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向窗外,看着那片蓝天。九月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种干燥的、让人想深呼吸的气息。
“我老婆已经很多天不接我电话了。”
方助理终于明白了,那些董事长的口头表扬,那个成功签约的新项目,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比不上她接起他电话时说一句“喂”。
“会不会是她手机没电?”方助理问。
祁北洲看着窗外,没有回头,“每天打几个。她都不接。你们女人,这方面是怎么想的?”
“吵架了吗?你没发消息道歉?”方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错,怎么道歉?”祁北洲他把事情概述了一遍。然后问道。
方助理听完,脸上依旧保持着真诚。她在心里想:祁总啊祁总,您太太脾气是真的好。她明明没有错,好心去机场接你,你在美国的时候,她尽心尽力陪你母亲走完最后一程,结果回来就被你质问“为什么瞒着我”。
她又不是瞒着你出轨、夜不归宿啊!她是在替你尽孝啊!
方助理在心里继续吐槽:如果是我男朋友,这种事情板着脸一个星期不肯道歉,我早就把他甩了。甩之前,还要让他知道什么叫“死不认错的代价”。但你太太呢?不吵不闹。这不叫冷战,这叫给你留面子。
何况,你母亲刚去世,如果你和她在电话里吵架,她会很为难,连受了委屈都不方便骂你。
当然,这些话方助理一句都没敢说出口。她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祁总,”方助理斟酌着措辞,“那个……您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一定要分对错?”
祁北洲看着她。
“比如,您觉得您没错,她觉得她也没错。那谁错?人生就是会有这种让人两头为难的时刻。”方助理回应。
方助理看着祁北洲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祁总,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您父亲那几天也没告诉您,您为什么不怪他?”
祁北洲的手指顿在桌面上。
他没有质问父亲,没有冷着脸对父亲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把所有的怒火,都浇在了沈柔熙一个人身上。为什么?因为她性格温和?因为她不会像父亲那样拍桌子瞪眼?
在祁北洲的记忆里,质问父亲,他是会掀桌子的。
祁北洲让方助理先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全是沈柔熙的脸。她在自己身下绵软的时刻,睫毛湿漉漉的,生理性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她那么温柔,温柔到他以为她不会疼,不会委屈。
祁北洲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这双手签过合同,敲过键盘,也掐过她的腰。但此刻,他想不出它们除了给她打电话还能做什么。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了沈柔熙的号码。
嘟声。无人接听。
然后他拨了许云初的号码。
许云初接得很快。“你终于想起打电话了?”
“她……在你那吗?”
“不在。我前几天出差了。”许云初顿了顿,“但她给我打过电话。祁北洲,我说句不好听的,明明是你母亲要求别说的。这件事情不去怪你自己出差时机不巧,也不责怪你爸,你只怪一个替你尽孝的人?你讲不讲道理?”
许云初不想跟祁北洲啰嗦,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抬起头。韩硕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握着一杯茶。
韩硕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梁助理拿着合同,站在门口,假装在看手机。
合同已经签完了。梁助理心里清楚得很,这份合同根本不需要董事长亲自跑一趟。租约续签,这种事法务部来个人就能搞定。
但韩硕要亲自来,意思不言而喻。
韩硕安排梁助理确认了许云初出差回来的日期,立刻就把时间排开了。
“小梁,你去外面等我。”韩董和梁助理说道。
梁钧野点头,出去关上门。
二叔许德昌负责的新项目又出了岔子,账目对不上,供应商在催款,客户那边也在抱怨工期延误,韩硕问她,这些他听说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许云初点点头,昨天在会上被他气得脑仁疼。
“你二叔那个人,”韩硕放下茶杯,“不能都用逻辑去推他的动机。他有时是故意要跟你作对,他还有时候,是不知道自己做的事会有什么后果。”
许云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韩硕继续说:“这种人不能用常规方法对付。聪明的人你可以预判他的下一步,笨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撞。就像下棋,高手能算到十步以后,但一个乱走的对手,你算不到他下一步会把棋子扔到棋盘外面、甚至扔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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