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放手,拿过手机,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
谭丽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干练利落,但比平时多了一点小心翼翼:“陆总,打扰您休息了。松原新项目的合同已经签完了,法务那边过了,明早我让人送到您助理那边。还有,科研公司那边要求的折扣,和我们的底线相差两个点,您看要不要再谈?”
陆聿辰靠在枕头上:“科研公司的折扣,底线不动,不要让步。”
谭丽如没有急着反驳,这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先听完,再思考,最后开口。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推演了一遍各种可能性,然后还是说:“如果我们不让这两个点,他们可能会转向别家,江氏集团也在竞争这个项目。”
“不会。”陆聿辰回应,“他们上个月刚换了生产线,所有设备参数都是按照我们的标准调的。转向别家,意味着生产线要重新调试,成本远高于两个点。他们现在咬住折扣不放,不是真的在意那两个点,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谭丽如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做了这么多年销售,数字她看得懂,单子她谈得下来,但有时候她会陷进细节里,忘了抬头看整片森林。
而陆聿辰几乎从来不犯这个错。
谭丽如对陆聿辰这个上司,还有不少钦佩、敬畏的感觉。
“知道了。”谭丽如的声音低下去,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一下才说出口的,“陆总,您身体怎么样了?要多休息。我在家刚刚炖了汤,要不要给您送过去?医院的饭可能不太合胃口……”
“工作上你尽职尽责,我很认可。生活上的事,我跟你说过,不要越界。”陆聿辰声音比刚才冷了很多。
“抱歉,陆总您早点休息。”谭丽如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他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些。
“你平时在家接工作电话,都是在书房里。”许云初看着他,“今天看到你接电话好严肃。”
陆聿辰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以为我在公司,是刚才跟你说话那个样子?
许云初想了想。他在家跟她说话,声音会柔和,慢几拍,偶尔还会说一些不着调的话,比如刚才说她的泪珠太大,砸疼了他的手背。
陆聿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对所有人都温柔,那叫中央空调。”他顿了顿,“我不是。”
陆聿辰靠在枕头上,继续说道:“书房隔音好。有时候你在客厅看电视,我在书房训人,两不耽误。”
许云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刚才我只是冷着脸说话。训人要比这个再高八度,你下次想听,我不关门。”
许云初看着他,忽然想起以前父亲身体健朗,哥哥许盛初也在,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她和母亲可以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业。哥哥说她只需要当好许家的小公主,读好书,拿分红,做自己喜欢的技术工作,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顺顺当当的,不需要操心这些事。
可哥哥不在了,父亲也病了。她坐在边,握着陆聿辰的手,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的说不准。它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的时候,不会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在想什么?”陆聿辰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
次日上午,陆聿辰坐在办公桌前,西装笔挺,神色如常。身体已基本恢复,但他没有急着投入高强度的工作,许云初昨晚念叨的那些话还在脑海里转。她的叮嘱不算多,但每一句,他都记在心上。
助理乔清露敲门进来,手持平板汇报日程:“……下午两点,和正元公司谈判,今晚七点与科研公司的应酬……”
“晚上七点的应酬我不去了。”陆聿辰打断她,“我下午五点就回去。通知销售总监谭丽如和市场总监韩冬,让他们全权负责。”
乔清露迅速点头,记录。
她转身出去时,正碰上谭丽如端着文件敲门进来。谭丽如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步伐从容。进门时,她看到办公桌后的男人,眉目冷峻。
谭丽如开始条理分明地汇报销售数据。陆聿辰靠在椅背里,目光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谭丽如汇报完毕,她本想多说几句。
但她看着陆总那冷峻的眼神,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谭丽如对这个老板的感情很复杂。敬佩是实实在在的,他对业务的判断几乎从未出过差错,对市场的洞察很精准。仰慕也是有的。甚至偶尔,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她看着他办公室亮着的灯,心里会漫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悸动。
陆聿辰是那种良心老板,奖金工资从不让员工吃亏,对业务要求明确到严苛,却从来不对任何女下属多看一眼,更不会有那些让人恶心的暧昧举动。
正因如此,她对陆聿辰的敬重和仰慕又多了一份,昨天陆总晕倒,她和韩冬一起把陆总送到医院,她一路上也很心疼。
*
三天之后。
婚礼这天,晴空万里。
沈柔熙坐在化妆间的镜子前,看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描描画画。粉底、眼线、腮红、唇彩,一层一层地铺上去,让自己更精致,更柔和。
“我和聿辰半小时以后就到,学姐宋映雪和我们一起来。”沈柔熙手机亮起,是许云初发来信息。
结婚至今,祁北洲依然没有吻过沈柔熙的唇。
沈柔熙想过不止一次,人生哪有完美的?爱情、金钱、陪伴,很少有人都有。她现在可以住着比之前出租屋装修好很多的房子,一个长得英俊的丈夫,一个不会让她半夜睡不着觉的婚姻,公婆也对她很客气。这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
至于爱情?是她跟肖一廷在一起的那七年吗?是那些无尽的等待、猜疑、自我怀疑吗?如果是,那她宁愿不要。
况且,祁北洲很少有应酬。
以前肖一廷隔三差五喝到凌晨才回来,衬衫上熏满了烟酒气,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连鞋都脱不利索。
祁北洲不是这样的。他下班就回家,偶尔有饭局也会提前发消息,时间、地点、大概几点结束,说得很清楚,像写会议纪要一样条理分明。
回来的时候,祁北洲身上永远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或是须后水的味道。
祁北洲最近除了在床上,其他时候在家依然话不多。
沈柔熙有时候会想,以前二十岁的自己,大概看不上这样的婚姻。
刚过二十岁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未来的丈夫,一定是一个她很爱很爱的人。爱到轰轰烈烈,爱到奋不顾身,爱到可以为他跟全世界翻脸。那时候她觉得爱情应该是滚烫的、刺眼的、惊天动地的,像一场盛大的烟花,把整个夜空都照亮。
而如今,年近三十,幻想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留下的是带着砂砾的、真实的沙滩。
幻想远去,生活归于现实。
仔细想想,沈柔熙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爱他。两个都不怎么爱对方的人凑在一起,反而少了很多纠缠,多了很多体面。不深爱,就不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在不在乎我”。
化妆师放下刷子,退后一步打量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你看看。”沈柔熙回过神,转过头看着镜子,里面的女人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头发盘得高高的,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脖颈修长而优雅。
她站起来,提着裙摆走出化妆间,想去走廊透透气。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沈柔熙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高跟鞋的声音。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沈柔熙?”
她转过身。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她身后,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个小包。她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种笑容似乎不是善意。
“我是周芊芊,”那个女人说,下巴微微扬起,“祁北洲的真爱。”
“是吗?”沈柔熙说。她发现自己跟祁北洲待久了,说话的方式都开始像他了,简短,冷淡,不浪费任何多余的音节。
周芊芊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优雅的挑衅姿态,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沈柔熙面前。
“祁北洲其实爱的是我,”周芊芊说,“他跟你结婚,不过是因为他妈催得紧。你心里应该清楚,他根本不爱你。”
“所以呢?”沈柔熙问,语气平淡。
沈柔熙觉得,祁北洲这样比较优质的男人,被人惦记太正常了。可既然祁北洲已经是她的人,除非他出轨,否则她才不会傻到让位。
周芊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所以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嫁给一个不爱你的人,连拍婚纱照他都只待了半天就回去加班了,你觉得这正常吗?你觉得他重视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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