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幽魂比起来,人族的欲望其实要多得多。
当时还是修真时代,几乎所有的修士都渴望靠着修行达成自己的目的,当然它们最终的目的几乎都是一样,那就是达成传说中的长生不死。
可是但凡有生者,必定会有迎来终结的那天,修真时代之中,能够脱离这个小世界,前往新世界,寻求永生的所谓飞升者少之又少,更多的人是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之中,越来越清楚的,看到自己的死期逼近。
既然前路无望,那么它们所期望的便是还能再来一次,获得第二次机会,改变一切。
太多无望的人想要尝试新的路,于是,有聪明的幽魂便窃取了人族传说中的东西,将我们的存在装饰成一个死后的世界,让我们从外来者变成那些早就存在于人族传说中的地狱代言者——
你知道的,所有有智慧的生灵都会本能地驱逐外来的存在,接纳它们的“自己人”。
于是我们的前辈们在快要被彻底抹杀之前,利用了人族的欲望,成为了它们的“自己人”,开始反转局势。
因为人人都在奢想并不存在的来生而忘了切实存在的眼前,甚至有人消耗大量资源,牲畜灵兽乃至活人,全部都祭祀献给我们,只为了亲人和自己死后能投胎到好地方。”
说到这里的时候,蓝眸阎罗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特的笑容,那是寻常幽魂不可能会有的复杂表情。
“是的,在一部分修真者用性命来将我们驱逐的时候,另一部分修士和某些修士守护的人类们,正偷偷的欢迎着我们的到来,还有另一部分人类甚至选择了加入我们,成为了帮助我们延续并扎根于这个世界的武器。”
“一开始我们当时还像模像样地想要打造出符合活人印象中的地狱,结果后来才发现根本不可能,也没有必要。
因为它们并不是想死亡,而是想获得另一种意义上 的永生。
对付那些心怀希望的人,幽魂们哪怕是创造传说中的仙境也不会有人来的,而对付那些已经走歪了的家伙,哪怕我们所在的是最恶心的废墟,也会有人前赴后继争着进来。
那些人进入之后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包括那些所谓想要潜入幽都当内应的家伙,它们或是会被死气逐渐同化,或是为了坚持证明自己的选择无错,只会拼了命地把其它人拖下水……循环往复,所以幽魂只会越来越多,人族越来越少,人族灭绝只是时间先后问题。”
“也正是因为看穿了人族必败这一点,南幽都才会走入如此多的‘叛族者’,我们的南幽鬼帝陛下则是最早作出正确选择的那个睿智者而已。”
蓝眸阎罗这一番话说完,雪熊头和雪狼头同时陷入了沉思,像是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但是下一刻,两个没脑子的阎罗同时没绷住笑出了声。
“睿智者?”
“这不就是纯纯的怕死和叛逃吗?非要整那虚头巴脑的理由扯大旗算什么。 ”
“就说了你们南幽都的真是只学了人族的恶心没学好,这种装腔作势的解释还是留着对人族说去吧,看看它们听了愿不愿意听后理解你们的苦衷,共情你们的不得已,愿意放你们一马。”
“ ……”
蓝眸阎罗闭了闭眼,将那股被戳破的怒气和难堪压了下去。
“我跟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家伙说不通。”
“少说多做。 ”雪狼头收回一缕几乎消散的幽魂,揉了揉将其吞入,而后满意点头:“ 很好,这附近区域并没有巡守的人类,只有几只低等的幽魂在附近擦地。”
“擦地?什么时候幽魂也这么讲究爱干净了!”雪熊头对此很不理解。
“很显然,这就是常酒麾下的所谓净化魂兽,说白了就是一群甘愿被食物反过来俘虏的废物,失去了对于变强的欲望和进化的本能,变成了这样可笑的存在。”雪狼头说到这里的时候,眼里充满了对于那些魂兽的不屑。
对此,蓝眸阎罗和雪熊头都没反驳,显然是很赞同这个观点。
“那我们现在直接出去弄死它们,释放所有被困押的幽魂?”
“稍安勿躁,对于进入深渊魂狱以后的行动,我早已有了计划。”蓝眸阎罗制止了这两个莽夫,不紧不慢的掏出了又一件人皮披风,披在了自己已经缩小了大半圈的身体上。
下一刻,它身上的气息就产生了变化,原本被深渊魂狱压制的力量于瞬间恢复不说,连带着它的外貌也像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人皮,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人类模样。
当它再将一件刑司弟子的衣衫穿在最外面以后,赫然就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刑司炼魂师,就连气息也和寻常的玄阶炼魂师一模一样。
这个清秀的炼魂师眨了眨眼,眸子之中似乎有一道蓝光掠过。
它慢条斯理道:“接下来我会装作刑司弟子的模样出去寻找魂狱内部的防御大阵,夺取魂狱的控制权,至于你们……自行离开随意发挥,只要在魂狱内部引起动乱就可以了。”
雪熊头和雪狼头此刻也顾及不上对这家伙突然的转变感到的震惊了,它们下意识抬起手抓住蓝眸阎罗。
“等等?!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伪装成人类炼魂师逃走,丢下我们应对魂狱的守卫!”
“松手。”
蓝眸阎罗冷冷的看了它们一眼:“你们大可在此先观望动静,我走前面,等一下会有人主动为你们开门,配合你们入侵这些石牢的。”
然后,蓝眸阎罗果真直接推开石牢的门,迈出了走入深渊魂狱的第一步。
当它现身之时,山壁上那密密麻麻的石牢之中都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起初是很明显的铁链被拖曳的声音,后来就变成了一些莫名的诡异笑声,或是低沉,或是尖锐,无数只眼睛透过石牢大门的孔洞向外凝视着,盯着行走在外面的蓝眸阎罗。
它依然保持着冷静。
没有任何幽魂知晓。深渊魂狱内部究竟是怎么样,唯一逃出来的那几只阎罗或许还是被刻意放出来的,南幽鬼帝当时直接把那些逃回的幽魂吞噬,读取了它们的记忆,但是里面却是混乱一片。
不过即便是清晰的记忆也不可信,谁知道人族有没有刻意篡改。
它的冷静源自于对这份伪装的自信。
因为它身上的这件披风最外层附着的,是一层活剥下来的真刑司弟子的皮囊。
而那个刑司弟子的神魂尚且没有湮灭,所以命牌不会碎裂,尚未惊动深渊魂狱,这也代表着现在的它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这还是从人族传说中的剥皮地狱里获得的灵感。
而按照蓝眸阎罗的推论,这些甘做常酒走狗的净化魂兽们地位绝对不高,不敢阻拦伪装成刑司弟子的自己。
现在的它态度越是自然乃至高傲,那么就越符合常理。
果不其然,它一路坦坦荡荡地往前走去,边上路过的只有那些幽魂,它们在看到自己之后都纷纷退让到一旁,目光狂热的盯着自己。
蓝眸阎罗没有选择操纵它们的心智。
因为从它进入到深渊魂狱开始,就有着最明确的目标,它要将所有的力量倾注于这个目标之中。
它的脚步停住,站在了一只正在擦拭地砖的弱小幽魂跟前。
后者缩在角落,抬头盯着它,那双眼眸里闪烁着奇特的光芒,那里面没有身为幽魂该有的嗜血渴望和吞噬欲望,倒像是发现了某种大宝贝似的欣喜。
蓝眸阎罗心道这些被常酒驯服的幽魂彻底堕落了,它们已经被人类驯服了,这是狗看到了主人才会有的喜悦目光。
“常典狱长如今在何处?”
它口中对常酒的称呼也明显是经过了调查,做足了不漏馅的准备。
那个幽魂咧开嘴,好像是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桀——”
它先开口,发出了一声诡异的怪叫,听着像是在狞笑,又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戛然而止后,变成了蓝眸阎罗能听懂的人话。
“大人,您找常典狱长有何事呢?”
“这不是你们这些幽魂该多嘴问的。”
蓝眸阎罗保持着人族对于幽魂的抗拒和厌恶姿态,皱了皱眉头,仿佛是在忍耐憎恶,不耐烦地补充了一句:“是刑司的任务,事情紧急,立刻带我去!”
那幽魂笑得更诡异了,好在行为还是非常顺从,直接领着蓝眸阎罗往前走去:“好的,大人,小的这就带您去。”
踩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白骨之上,头顶时不时有一些倒吊着的红眼蝙蝠拍着翅膀向幽暗的魂狱深处飞去,石壁上诡异的雕像们仿佛活了过来,都低头凝视着行走在其中的人。
不知为何,蓝眸阎罗心中涌出了微妙的不妙感。
“刑司的其它师兄师姐呢?”
“大人您忘了吗?它们都被剥皮刀大人领着出去执行要紧的任务了。”
那个幽魂身体继续往前,脑袋直接一个大幅度的后转,小心翼翼窥视着蓝眸阎罗,“毕竟您也知道,最近外边儿动静太大了,人族前线快支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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