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作证,这真是一位皇帝能想到最卑微最诚恳的敬意了,只是这番诚意反而让常酒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这鬼骂人的话也太脏了!
她忍了忍把这厮给揍一顿的冲动,飞快把鱼竿收起。
“你懂什么,我出去那不是钓鱼,只是佯装钓鱼实则观察周遭天地气运的流向,推衍接下来到底该做什么。”
“你……您竟然还会推衍天道气运?”中幽鬼帝对这说辞着实是信了,毕竟它至今都想不通自己当日分明下了血本狠狠诅咒了常酒,她到底是怎样无声无息化解的,现在看来,若是她同样能掌控天道气运之术,那一切就有了解释了。
“嗯没错,我观天观得差不多了。”常酒神情淡然,“明天不用出去观,所以你也不用替我去潜水挂鱼了。”
她话锋一转,直接询问:“魂狱清空了吗?”
这阵子常小白和中幽鬼帝一起出手,几乎无休无止地连轴转,力求将深渊魂狱之中的那些幽魂们全部“净化”。
中幽鬼帝给了肯定的答案。
常酒轻轻点点头,冷静下达了命令。
“好,让它们全部都暂时留守在各自的石牢之中装作无事发生,该鬼叫的继续叫,该骂人继续骂吧。”
中幽鬼帝不明所以,但常酒显然没有要继续给他解释的意思,身影匆匆消失在原地。
她再度踏入了天阶魂狱之中。
和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那诡异混乱的局面比起来,因为如今所有人神魂内的死气都被常小白汲取干净,再加上还有常条条的治疗以及余老二的维持纪律,现在的天阶魂狱像个其乐融融的养老院。
常酒才刚踏入其中,就看到一处白雾缭绕的水池子,她嗅了嗅,那股清灵且生机盎然的气息,显然是常条条灌满的甘霖水。池子里面人头攒动,泡了整整上百个人,水面上有数个托盘载满了酒水瓜果缓缓漂浮,水边有人兴致颇高取了琴箫吹弹合奏,最中心站着的人赫然是余老二,却见他扯了嗓子高声说着话。
“今日情报司最新奏报,南部出现一行幽都大军,试问幽都大军平均每日行进速度……南幽都拦截大军每日行进速度为……那么两军会在何地点何时间相遇?”
“再问,假设南幽鬼帝和西幽鬼帝同时进军深渊魂狱,那么……”
“现在最新的阵法名为逆天星斗大阵,最新使用地点为东酒都,那么现在请哪位前辈起来回答一下昨天的重点,东酒都耗费了多长时间剿灭了多少幽魂,大阵所消耗的能量和后续需要补充的魂晶分别是多少?”
还真有人挥手示意,精准地给出答案,于是在众人的叫好声之中,答对者取了水上的美酒喝下,氛围异常和谐。
常酒:“……”
余长老真搁这儿带孩子呢?
空空子最先发现常酒的到来,乐呵呵地朝这边挥了挥手:“哟,常酒来了!”
常酒迈步走过去,蹲在水池边上先拿过一个大红果子啃了,笑眯眯地与所有人打招呼。
“各位老师好!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体还硬朗吗?脑子还清醒吗?要不要再发发疯发泄一下?”
这里的绝大部分人都算是常酒的半个老师,她乱七八糟学了不少人的独门绝学,便是自己学不会的,也让三小只硬着头皮学了点,虽然现在尚未消化完全,但明显让常酒的实际战力成倍增长了,叫一嘴老师绝对没问题。
外面的时间过去没多久,但是这里面早度过了极长一段岁月,一众前辈们和常酒早已熟稔亲近起来。
“好得很,今天感觉能打死十个你!”
“那万宝宗送来的仿制手臂倒是很好用很灵活,竟然比我原本淬炼了上百次的真手还强硬。”
“我现在神清气爽,只等着出去大杀四方,洗清当年史书上留下的败仗历史了!”
常酒听到这里,唇边的笑容淡了点,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好,那我们就准备出去了吧。”
此话落下,众人原本的笑谈声都停止,齐齐看向常酒。
她轻轻地点头验证了众人的猜想,只简单说了句:“是时候了。”
顿了顿,常酒看着突然静默下来的众人,起身无比恭敬地先深深一拜,而后才开口。
“诸位老师们,你们已为人族献身过一次了,便是想要遵循本心留守于此或是外出偿尽昔日未圆念想也无人会有任何置喙,来去皆随诸位心意。”
没人能强迫已经近乎死过一次的人再舍弃一切赴死,常酒本就自觉不算伟大无私的人,对于别人的私心同样尊重。
她目光澄明地注视着面前上百位前辈。
“今日天阶魂狱将开启,魂狱内部有通往各大主城的传送阵法,诸位可随意传送前往想去之地,若怕时过境迁不识途者,外面等候的刑司弟子也会为诸位指引同往。三日后的此刻,我在此地等候诸位,愿有同往杀敌者,共赴一程。”
留下这句话后,常酒再对众人拱拱手道别,静静盘坐到了魂狱最角落。
而此刻,像是在响应常酒的话,那些悬浮于深渊魂狱的石碑一块接一块破碎,每一块碎去之后,魂狱之上便亮起一点光芒,待到数百块石碑尽数破碎,整个封闭了近万年的天阶魂狱至此彻底打开,如常酒所言,所有人都来去自如了。
众人都有些愣怔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倒是海真人先环视了一圈,先一步大方走了出来。
“三天时间是吗?那足够了啊!”她脸上带了灿烂的笑,对着余老二先招招手:“走啊小二,随我们回宗门去看看,我许久不回御兽宗,也不知道那些毛孩子们还记不记得我。”
身后还有两位垂老的御兽宗长老,也不知道究竟是几代的了,据说他们的本命魂兽都已经死在了昔年的征战之中,算起来其实毫无战斗余力了,此刻也平静地站了出来。
“我听说有人替我们将死去本命魂兽尸骸埋在了十万重山……虽说它们死之后怕是会逐渐化作魂力回归天地,但空冢也是冢,我们都回去看看那孩子。”
御兽宗一行人先对着众人道别,而后径直先出去了。
见状,空空子也搓搓手,心中直犯嘀咕。
“当年我最信的就是狡兔三窟这个理,所以早早的在魂界藏了好多处的宝库,也不知道现在那些东西被挖到没……尤其是当年藏在丘墟某处贫瘠矿场下面的魂晶矿脉,里面还藏了块了不得的罕见魂晶,那可是我平生最珍爱的收藏,想来应当还没被人找到吧?”
“这人最恨的莫过于人死了钱没用完,我可得弄出来揣着。”
他想到这里眉开眼笑,贼兮兮地对着众人拱拱手。
“嘿,诸位道友,在下心中惦记着当年亲手所创立的情报司,欲往东黎城再看一看,便先走一步了,大家有缘再会,再会!”
语罢,空空子脚底生风,跑得比常阿猫这四条腿的还快,身影转瞬消失在天阶魂狱之中。
有了这些带头的,那些沉默不语的前辈们也逐渐有了动作。
她们或是郑重同常酒说明要去何地,又是何时折返,或是不语沉默拱手道别离开,在天阶魂狱之中的人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良久之后,这里最后只剩下常酒一人。
她看着出口,缓缓地闭上眼,开始这场为期三日的等待。
第309章
一场连绵彻夜的秋雨过后, 魂界各处都迎来了一些来自旧岁月的新人。
已成为一片荒原的沙地上,有人沿着记忆里的路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许久,头顶星隐月落转换不歇, 如旧日的草木山河都被风化磨平,成了全然不识的新面孔, 最后只能捧起一抔废土收敛入怀。
苍昊雪原最高处的山峦之上, 有人劈开冻结了千年的冻土层, 在高山内部取出冰封了不知多久的一把带血巨斧, 掂量着它的重量,又拖曳着它走向雪原, 慢慢用干燥的雪粒搓着上面的血渍锈渍。
蓬瀛山某个古老世家的遗址之上,有人沿着破碎的青石板路, 避开上面攀援的地藤青苔, 最终停在已不见高楼阙宇的上百座坟茔前, 一一看过碑上记录的文字, 对着那些或是熟悉或是全然陌生的名字又哭又笑。
星罗国崎岖的小巷内, 有人顺着血脉感应寻了上百户人家, 最终停在一户老宅前,看着门前正在挨打的孩童没绷住,笑声响起的时候恰好和孩童含泪的眼对视, 直到看完这场打孩子大戏后才心满意足插兜离去。
东黎城某家千年老饭馆前,一个食客对着满桌的珍馐又是叹气又是皱眉,到后面把筷子一丢, 挽了袖子就要往后厨冲。
“会做菜吗?啊?我问你们到底学了多少?这是人吃的东西吗?给我出去,让我来教你们!”
魂师盟的某处展览书屋内,有人贼眉贼眼避开周围的人,掏过一册书舔润毛笔就开始划去旧字奋笔疾书。
“写错了!那场仗我根本没有输, 我那是佯装战败盖以诱敌,到底哪个该死的记载成我被人杀得溃不成军败退千里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