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抽空休息,像条死狗一样懒懒坐在地上的常酒闻言也抬了头,露了笑意。


    “那的确,魂界这一代算得上是天骄辈出,光是我认识的就还有好些人比我能打,比我跑得快,比我更懂武器……咳咳,当然像我这样样样都做得很优秀的没有了。不过待到幽都老实些了,你们到时候挨个去找,保准能寻到满意的传承者。”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笑着开始规划未来,那些三三两两散在石碑上的身影似乎都停顿了片刻,而后才又恢复了笑谈,继续开始大声地就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


    余老二并未察觉,但是常酒却微妙地皱了一下眉。


    她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拥有异于常人的敏感,尤其是在跟着刑司的剥皮刀学了这么长时间后,对于旁人表露出的些许异常都格外在意。


    他们的反应不太对。


    常酒看了一眼空空子,那小老头现在也仰头看着石碑发呆,显然是不想说话。


    她支起身,趁着这短暂的休息时间走到最僻静的无人角落。


    前方没有人,常酒还是尝试着呼喊了一声。


    “前辈?”


    “佚名前辈?”


    自从在天道意志之中脱离出来之后,她始终没有再看到佚名剑修,对方也说过,他的肉躯早就不存在了,只不过剩下一丝残魂存留世间。


    常酒也不确定能否将其唤醒。


    但是片刻后,她眼前有丝极其微弱的风掠过,风散之时,一道几乎完全透明的人影出现在了常酒跟前。


    常酒一怔,呼吸都滞住了一瞬。


    因为前面这缕残魂的状态,甚至堪比当初齐知意濒死时的孱弱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确实,我时间不多了。”


    佚名剑修语速不似先前那般温吞,像是预感到自己将要散去,刻意加快,但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如你所言,我和其他修士们早该消失在万年前,我们的意志之所以还能存在,是因为有炼魂师们共享的神魂力量滋养。”


    “而如今神魂力量归位,我们也该顺应天道规律散去了。”


    他在常酒开口之前笑了笑,“无需愧疚或是自责,毕竟你我心中都知晓,连你带领他们离开天阶魂狱都是我有所预谋的,所以这结局也是我和其他所有道友自己选择的。”


    常酒其实也早有猜测和预感,只是亲口听他承认,心中难免一紧。


    “那其他人……”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是我,和其他所有道友自行选择。”


    常酒瞳孔微微一缩。


    “天道法则不可逆转,便是躲藏于此地避开天道规律,一道离开,就会将欠下的所有尽数归还。”佚名剑修的声音很平静,“寿数有命,只要是人,哪怕修为再如何高深,再如何以天材地宝和天地灵气滋养自身,也终究是有数的。”


    “留守于此地之人,年轻者也有数百寿元了,年长者更是以数千寿数计算,这里绝大部分人便是没有受伤,寿元也该尽了。”


    “没有此地特殊的规避天道法则的大阵保护,他们一旦离开,偷来的时间便会以数倍的速度流逝偿还,也就是说,他们离开此地,或许数年,或许数月,更有甚至,或许只有数日,就会身陨道消,回归天道循环之中,便是再回来,被天道规则之力锁定的他们也无法再如这般躲避寿数大劫了。”


    “这是天道规则的力量,任何外力,魂宝,丹药,都无法化解。”


    常酒无法说出任何话。


    “他们都……”


    “是的,他们全部都知道这件事,所以你若是想要他们离开此地参战,也要选定最好的时机,莫要让他们未圆残梦便死于寿尽。所以若是到时候有人心中有悔不想离开此地,想要继续借此地存活下去直到魂界真的无法挽回那日,其实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求生欲,也是人类最强的本能欲望之一。”


    常酒沉默良久,最后看向那群前辈们。


    “若有人选择不出,我绝不强求,我在魂界一日,就会竭力守护天阶魂狱的存在和这个秘密。毕竟没有任何道理是该强求某人要为了旁人牺牲自己一次再一次的,这本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两人再无对话,佚名剑修力量所剩无几,再度陷入了沉睡。


    常酒低头看着自己因为过度使用而有些扭曲脱臼的手腕,咬牙,面无表情地将其正位,而后握了握拳头。


    再抬头时,她脸上重新挂上了最常露出的积极灿烂笑容。


    “好了诸位,你们还是不够卖力啊,我怎么才歇两口气就又充满干劲了!接下来哪位前辈想跟我对练两天啊?”


    ……


    从天阶魂狱出来的时候,常酒虽然外表依然是那副模样,显得有些潦草随意,然而身上的气息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她像是一张紧绷的弓,连行走时都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出来之后,来自外界的各种消息不断传递过来,常酒一一看过,眉心紧皱着。


    东黎城和东酒都的进展非常顺利,没有东幽都威胁的人族在东部无比迅速地建立起一座恐怖的战争前线堡垒,端木城主看似性格温和,但是未到天阶却能统帅东黎城多年的家伙岂是善茬,雷厉风行地调集了整个丘墟区域的资源进行着人族迎战反击幽都的准备。


    而常酒在再度进入天阶魂狱之前交代中幽鬼帝做的派遣使者计划,也顺利得不像话。


    卑鄙者最知卑鄙者,贪婪者最明贪婪者。


    各大幽都的幽魂虽然是同族,但是和人族比起来,它们的关系更为直接和微妙,本就是互相侵吞提防的存在。


    在共同面对人族的时候,它们会一起毫不留情地分食人族,但是当它们开始怀疑彼此的时候,对对方的敌视程度甚至不亚于对付人族。


    毕竟,常酒的存在太特别了。


    所有幽魂都在猜测她的来历,她太像是某位鬼帝背后的人物了,偏偏它们又无从知晓。


    而常酒又是直接占了东幽都,又是毫不掩饰自己驱使中幽鬼帝残部的事实,这更是给余下三座幽都种下了一根利刺。


    常酒一个寻常人族真的能做到这种事情吗?


    真的不是中幽或是东幽早就倒向人族,和人族签订了某种合作契约?要知道当初中幽鬼帝还曾提议过别将人族灭族,选用慢慢侵吞圈养着吃一代接一代这种可笑的说法。


    再到中幽鬼帝又派出数支所谓“特使”去和各大幽都“秘密会面”之后,几大幽都彻底坐不住了。


    它们当然是不愿意和人族合作的!


    便是真的有心动者,在听明白那位“酒皇陛下”提出的可笑合作要求后都会觉得对方这更像是要挟或是宣战。


    什么叫做,所有幽魂不得再伤人,只能吞噬其他幽都的幽魂?


    什么叫做人族会帮助这些幽魂捉拿其他幽都的幽魂,每个月将投喂不少于一只幽魂和十块魂石,但是幽魂需要配合人族做诸如搬砖建路种地的苦力活不少于二十日?


    一条比一条过分,这不是奴隶契约是什么?


    但是常酒如此猖狂的态度,反倒让它们更加笃定了一件事……


    常酒这家伙怕是真有其他幽都作为合作对象了,否则不敢如此猖狂叫嚣!


    于是,本来好不容易达成一致,这半年间齐齐向人族边线施压的几大幽都大军,都默契地往后退守了。


    而幽都与幽都之间的防备甚至是小规模的入侵试探,乃至于直接的残暴厮杀,都在无人知晓的那些黑雾之间进行。


    常酒对此乐见其成。


    听完中幽鬼帝汇报的她又淡定地说了些更加匪夷所思的操作手段,听得后者越发神魂发冷,诡异地生出了身为魂修本不该有的怜悯和同情……


    说实话,这样比起来,它当初突然被人族大军杀到老家砍了脑袋也算是得了个痛快吧?


    常酒可不会同情那些幽魂。


    她往嘴里灌了一口冰凉的茶水,缓解了说了半天有些干哑的嗓子后,又对中幽鬼帝道:


    “另外,你在地阶魂狱里差不多将那些家伙都收服了?”


    “是的,大人。”


    “那你去给我抓……哦,请四位阎罗过来。”


    中幽鬼帝如常酒的影子一般跟随在她身后,乍一看去它几乎完全隐藏在了常酒的影子里,根本无人察觉到它的存在,唯有那阴恻恻的声音飘出来。


    “遵命大人,不知道您是预备让它们执行什么任务,我好针对性地派出相对的人选进行任务……”


    常酒脚步没有停,目标直直朝着竞技场。


    “嗯,找最叛逆,最无能的四个就好了。”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中幽鬼帝的意料,连带着它跟随常酒的速度都受了影响,脱离了常酒影子的覆盖。


    “嗯?不知道这个任务是……”


    常酒语气如常:“找来让我杀一下。”


    中幽鬼帝:“……”


    常酒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只要还有点用,我就不会真杀了它们的,毕竟我是很节俭的人嘛,它们过阵子就可以从亡灵位面爬出来的。只不过死一下可能会稍微有点痛苦,需要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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