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佚名剑修淡淡开口:“第一,我让他们挨个出来, 你轮流劝说他们。”


    常酒只思忖了片刻就摇头:“太浪费时间了,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比如他们如果都听你的, 你能不能直接下令让他们以后都听我行事?”


    佚名剑修像是早猜到了她会这样说, 那张冷淡的脸上短促地露了个笑出来。


    “有。”


    “你说。”常酒坐直了身子, 洗耳恭听状。


    “你也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亲自进去说服他们, 这也是确定你并非域外魂修之流,不会对魂界有不轨之心的最好方式。”


    常酒眉毛抖了一下, 只花了一秒钟就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你是让我也分出一部分神魂, 和你们一起共享意识和记忆等等, 顺便在这里面保持绝对的强大和主导位置, 让他们都跟我行动, 是吗?”常酒嘴角扯了扯, “但凡我本事不够,或许就会被强行留在其中,按照你之前说的, 没有你的允许其他人神魂都无法离开,所以我选第二条路也就代表有可能会反过来受你掣肘……对吗?”


    剑修扫了常酒一眼:“没有硬让你选第二条路的意思,如果觉得没自信或者是太为难你了, 你也可以按部就班选择第一个方法。”


    “激将法?”


    “就事论事罢了,没有强迫。”剑修语气依旧温吞,“你若是担忧自己的来历或是底牌被看破,又或是某些过往不想为人知晓, 可以选择拒绝。”


    常酒揉了揉手腕,眼神逐渐锐利。


    “你都敢赌,我又有什么不敢的。”她拍了拍在身后蹲着的常小白,冷静道:“外面就交给你了,遇到事先问条条,听他话知道吗?”


    常小白反对:“桀桀!”


    常酒装没听见,转而凝向常条条,对着它眨了眨眼。


    后者轻轻点头,“我会看好它的。”


    “很好。”常酒脸上恢复了笑容,对着佚名剑修伸手握拳,“来吧,对赌。”


    后者愣怔片刻,也缓缓举起手,和常酒虚虚地碰了一下拳。


    “不过稍等片刻。”常酒盯着佚名剑修,换上另一幅凝重又忧心的表情,“我家这两小的在外面,若是我昏睡过去了,我着实是不放心,你让我同它们交代一下怎么保命,行吗?”


    剑修颔首,无反对的意思:“请便。”


    常酒当即对着常小白和常条条招招手,两只立马贴了上来,跟着常酒左拐右拐之后,一片灰蒙蒙的迷雾将三人的身影和声音尽数隐藏起来。


    虽然这个剑修的神魂力量显然已经孱弱到无力窥探了,但常酒行事依然谨慎,片刻之后,她从那片迷雾之中缓缓步出。


    只是不知为何,出来的常酒的眼底似乎有些迷茫和懵然,她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揉着,眉头紧锁,回头看了一眼还未散去的迷雾,嘀咕了两句“怎么回事我感觉自己不太正常了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而剑修此刻已经站了起来,对着常酒最后一次确认。


    “常酒,你准备好了吗?”


    常酒还在懵然,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迷雾,常条条缓缓从中步出走到她跟前,低下头用头顶的小角碰了碰她的眉心,稳重的声音像是一粒定心丸:“你准备好了。”


    “那好吧,那我应该是……准备好了……吧?”


    常酒声音刚落定,那边的剑修也随之朝她走近。


    她仿佛能感知到有无形的剑风正在自己的周身萦绕,下一刻,她眼前像是有亿万颗星辰绚烂炸开,整个人如同坠入水底的巨石,失重感不断拉扯着她,待到恢复清明之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仿佛轻飘飘的浮在了虚空之中。


    常酒茫然地打量着这片好似寰宇虚空的地方,她身周有无数道光芒在浮动着,有的黯淡有的明亮,它们全部都按着一种玄奥的轨迹缓缓运行着,以彼此的光辉映照着对方,那些看起来快要熄灭的光点也因此能持续发出光芒。


    她好奇抬起手,才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道光。


    常酒带起的流光触碰到距离最近的那一粒光点之上。


    下一刻,她的记忆之中涌入了一大片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那是属于一个医修的记忆。


    从医修懵懂记事开始,到她后来初入修行之路,辨别药材丹方,毒杀魂兽,再到她师门上下被阎罗毁于一旦,自己在魂界奔波百年不断救人又看着更多人四在眼前,百年的记忆倾注于常酒脑海之中。


    还未等常酒从这段记忆之中断开,又是一粒光点和她的光点融在一起。


    她成了蓬瀛山一个世家长老,活了四百多岁,从十几岁时的少年意气风发到暮年白发苍苍,送走了无数后辈,祖地的坟茔的坟茔越来越多,他从年幼时在墓碑前叩首的孩童成了最后佝偻着背扫去墓前落叶的孤影。


    这些记忆是无数代守护人族的天骄们或是漫长或是短暂的一生,每个人都拥有截然不同的境遇,有白发将死而来之人,有正值壮年重伤来此的人,他们彼此共享着各自的记忆。


    那一刻常酒突然恍然了。


    “天阶魂狱存在的意义,不只是要在魂界坠入无可挽回地步时作为同归于尽的引线,拖着幽魂们一起毁灭。”


    “还是人族想要传承下去的一线机遇!能进入此地的无一不是实力最拔尖的天骄,出自凡人聚集村落的散修也好,世家大宗的炼魂师们也罢,他们每个人都等同是一本活着的史书,记载了其背后经历的修炼法则,生存之道,乃至是无数牺牲者的故事,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传承下来,就要摒弃一切‘可能会被偷学魂技’‘被人知晓底牌’的顾虑,去看更远的可能。”


    “或许那些宗门或是城镇中发生的故事早就被掩盖了,唯有她们自己的记忆还记得曾历经过怎样的血泪。”


    “互相用神魂力量滋养着彼此,使其神魂不绝,又何尝不是在想办法留下这一切!”


    “譬如已经失传的剑法,已经绝迹的锻造之术,从未听闻的丹方!尽数褪去独属于某人或者某宗门的桎梏,成为整个人族的智慧被分享出来……但凡有一丝神魂能存留下去,人族大道便能得以存留,也有再生的希望!”


    常酒在那片浩淼的记忆之海中沉浸之时,其他光点也在分享着属于她的记忆。


    她的记忆很怪异,或许是因为受过伤,所以开始于数年前自死人堆里醒来的那一幕——


    从丧彪手中惊险求生并由此救出矿场之中的上百个矿工,赔笑后果断的反杀。


    再是在是觉醒仪式之中一阶一阶走上去,在明灯区第一次和卧底判官交锋,沐血奋战到濒死地步;


    在魂师盟的考核之中异军突起,如走钢丝一般惊险地领导着作为魂界最大希望的新秀们从阎罗的阴谋之中挣脱出来,硬生生地为魂界杀出一条生路出来,并从此成为新生代炼魂师们认可的领袖人物。


    而后又是海生岛的大战,拯救无数岛民,和魂兽厮杀。


    在仙人秘境之中竭力周旋,和鬼帝的分身较量,和无数阎罗判官斗智斗勇。


    在丘墟那场灭顶大难之中,她义无反顾化作一柄渺小却又恐怖的尖刀,为被封锁包围的整个丘墟区域撕开一条口子,那数日间不眠不休,以嗜血的战意斩杀魂兽大军,以雷霆的手段将东黎城纳入自己的控制,并调动着这座已经陷入颓势近乎死气沉沉的大城变成一头凶狠的巨兽,生生地从幽都啃下血肉,并打赢了这些年来人族反击最为漂亮的一场仗!


    常酒的这些记忆和那些前辈们动辄几十年数百年比起来太过短暂了。


    可她这短短数年的记忆,其跌宕起伏的精彩程度远胜过这里九成半的人,剩下半成是因为她离青史留名就差真死了。


    那些光点对于这位新人的态度,于瞬间就从一开始的防备和怀疑变成了郑重,甚至有了敬意。


    而这些惊险的记忆之余,也有诸多平静的碎片被这些前辈们捕捉到。


    比如她也曾经在刚踏入修行时,因为挂在竹子上下不来急得想哭;比如她一直记得有一人曾为她送过一杯水,并拼死保全那位师兄;比如虽然和其他年轻炼魂师们略有口角冲突,可真遇到了危险时,她将那人护到了身后……


    记忆之中的常酒是如此的有勇有谋,大公无私,带着赤诚的少年热血,可谓是为魂界抛头颅洒热血,没有半点私心!


    若真要论起来,堪称魂界炼魂师……不,是人族楷模!


    常酒:我真是这种人吗?为什么总感觉脑子里少了一点有关于坑蒙拐骗,打击报复,趁火打劫之类的记忆?


    那些前辈们看着常酒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欣赏又怜惜。


    甚至有无数道意识开始碰撞起来。


    “天杀的,御兽宗到底是走了什么大运,这不是我梦寐以求的弟子吗,怎么会落到他们手中!凭什么不加入我们宗门啊!”


    “人族由此女是大幸啊!若人人都如此,我人族何愁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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