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常酒的叮嘱,粗手粗脚的常小白这一次动作也变得缓慢又小心,偏偏【双生契约】时间又所剩不多,以至于常小白整个小鬼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属于【双生契约】的技能持续效果时间开始了倒计时,那条存在于常条条和齐知意之间的青绿色光链也在逐渐变得黯淡。


    最终,在光芒彻底消失之前——


    “桀桀桀!”


    骨头架子都快僵硬的常小白终于大叫一声,顺手将吃饱喝足的魂火捞回来塞回眼眶里,然后手脚并用爬起奔向常酒。


    “桀桀,桀桀桀桀!”


    常酒精神一震,快速迎着走去,半道顺手摸了一下小白的头骨夸了句“好孩子”,而后直奔向水潭深处的齐知意。


    他看起来和先前并没区别,太漫长也太严重的死气侵染彻底毁了他的身躯,再无完整的血肉,甚至连骨头也脆弱到濒临破碎,若非炼魂师的躯体早已不是凡人,不知道该死了多少次了。


    可现在,哪怕是这样破碎得快要称之为“骸骨”在眼前,却再也不是先前那被死气浸透的森冷样子了。


    明明还是那样形状的白骨,可它静静浸泡于这宁静澄澈的水潭之中时,并不让人觉得恐怖狰狞,反而是透着一种宁静。


    而此刻,【双生契约】效果结束。


    齐知意的血条重新变为他自己的血量,几乎只剩下一小丝空到不存在的数字。


    常酒:“条条。”


    瞬间,这片林地上空飘起温柔淅沥小雨,它们汇聚成密集的一小片,笼罩在水潭最上方,最终化作无数青绿色的光点融于齐知意的体内。


    常酒目不转睛盯着齐知意头顶的血条,分明能够瞬回血量的神级治疗技能,但却因为齐知意同时还在掉血,看起来不断拉扯,竟然近乎无效!


    就在她心都快跌落谷底的时候,才看到它缓缓的,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前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可是它没有再往下跌了,它在回升。


    “……”


    常酒嗡鸣的脑子在此刻好像终于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她如擂鼓的心跳怦咚怦咚在胸腔炸响,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放松,整个人瘫坐在潮湿的草地上。


    “呼……”


    一股憋了好久好久,久到从知晓齐知意离开那日起,就一直封存在她心中的郁气,在此刻终于被常酒呼出来了。


    也是在她呼出这口气的同时,一道涩哑又小心的声音才缓缓从她背后响起。


    “所以现在,可以确定小齐真的能回来了,对吗?”


    “嘶……小四!”


    常酒错愕转头,对上端祀憔悴却亮得惊人的双眼。


    兴许是她方才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竟是前所未有的没有留意戒备,竟然连端祀悄悄跟上来了也没注意,她看向常条条。


    这座森林是常条条化出来的,每一根草木的变化都逃不过它的掌控,但凡有人靠近,它都会知晓,这也是常酒如此放心在此救人的原因。


    端祀能进来,一定是它默许的。


    常条条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又温和,它头顶的小角上停着一只正在缓慢扑扇翅膀的白色织梦蝶。


    它承认:“是我带他进来的,我在他身上嗅到了很不安的味道。”


    常酒:“……”


    端祀沉默了片刻,哑声解释:“我并非不信你,小酒,只是你那时候不该能笑出来的,我知道你……还有小齐……我放心不下。”


    万般解释都化作干巴巴又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


    不过常酒却瞬间明白过来。


    也是,普通人一定会被她唬住,但端祀好歹是真和她出生入死过许久的同伴,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故作轻松。


    在朋友受伤时,她绝对是笑不出来的。


    “算你厉害。”常酒扯了扯嘴角,这次是真笑了,“不过现在我们都能笑了。”


    她眉毛挑了挑,指了指齐知意,又点了点自己:“齐师兄的命,小酒我捞回来了!”


    端祀终于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也终于放松下来,强行振作到现在的身体骤然放松之下,竟是双脚一软,啪的一下跪坐在了常酒身边。


    两人愣了愣,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干嘛,救你师弟你给我磕头感谢啊,那当时救你老师怎么没见你给我磕一个!”


    “别笑了,小酒拉我一下,我脚麻了。”


    “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端祀才略有腼腆地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何时沁出的湿润,趴在水潭边上观察了好久,好多问题一连串冒出来。


    “小酒,那小齐什么时候能醒啊?”


    “我不知道,反正死不了,你就当他冬眠了吧,睡醒了就好了。”


    “那他能恢复之前的模样吗?他其实从小就特别臭美,会随身带着小梳子和小镜子整理仪容,年少时还央了女魂修们教他修剪眉形……”


    “哈哈哈哈原来齐师兄是这样的人?安心安心,条条能助他重塑身躯,待到生命力足够时,就能自行生长血肉,就当他是重新来了一次魂力淬体吧,到时候说不定什么难看的伤疤什么晒黑的肤色都没了,保准还你风度翩翩的潇洒小齐,行吗?”


    “我是否要将此事告诉老师?”


    “不急,我倒觉得到时候等他完全恢复了,自己走回东黎城去见端木城主更好,是吧?”


    “也是……那我能天天在这里守着他吗?”


    “你愿意的话也行,正好最近万事暂静,你就当休假了吧,有事我会通知你的。”


    得了常酒的承诺,端祀脸上也终于恢复了血色。


    他看了看水中的齐知意,有些恍惚。


    “小酒,其实我从未想过小齐还能回来,其实老师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常酒沉默半晌,而后轻声回答。


    “是的,齐师兄回来了,虽然不知道距离真正的他和我们正式的见面会是在多久之后,但是他总会回来的,而且定是我们曾见过的那个最为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你好像比我们都更相信他会彻底恢复。”


    “怎么说呢……”常酒伸了个懒腰,喃喃道:“你创造的梦境世界,鬼帝也知道那或许是假的,甚至一开始它绝对不信这是真的。但是真真假假太容易被时间磨灭掉界限,一直待在那个梦境之中数百年,它最终也以为那是真的了。而同样待在梦境世界之中的齐师兄分明只是人族,他更是从始至终一直被困在长达数百年的梦境之中,他不是梦境的制造者,却也一直不曾迷失其中。他从未有片刻怀疑动摇过我们同他说的要用梦境救他才是假象,你要知道,但凡他生出片刻这样的错觉,意志有丁点的动摇,那便会和鬼帝一样,彻底迷失于其中。”


    常酒的话语中也带上了钦佩。


    除去端祀这个梦境世界的缔造者之外,其他人若是被困在梦中数百年,确实容易恍惚。


    一旦生出“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这样的念头,那么梦中的人,便是一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假象,也会开始思考,“那是谎言”这句话本身是否才是真正的谎言。


    常酒很谨慎,她意志力自是坚定,并无迷失在梦境世界的可能,但是她也时不时离开梦境世界让自己保持绝对清醒。


    同样的,她也时常将雷电它们以各种执行任务的由头带出梦境世界,防止它们真沉迷那个中幽统治世界的梦境里了。


    而齐知意不同。


    他本就只剩下一缕模糊的意识了,甚至连完整的清醒都做不到。


    那漫长的梦中岁月,活了不知多久经历了不知多少谋算的中幽鬼帝也迷失了。


    可齐知意没有片刻的迷失。


    他的神魂至今近乎顽固地保留了一小缕不曾消散,便是证据。


    赤子之心,澄澈如水,莫过于此。


    常酒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哪怕真的在幽都潜伏数百年,他也会是我们最初看到过的齐师兄,或许身躯腐朽,或许灵魂凋零,但是他的意志不会被幽都侵染半分,所以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当然也多亏了你创造的梦境世界,还有端木城主从开始就为他谋划布局续命,否则恐怕我们等不到成功的这日。”


    端祀认真道:“谢来谢去,我觉得小齐最该谢的是你才对,小酒,我都不敢想你肯为小齐做到这一步。”


    “哈哈。”常酒却笑着眨了眨眼,回了句莫名的话,“要谢我的话,那还得先谢他自己才对。”


    “你现在说话怎么也神叨叨的,我听不懂。”


    常酒双手环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常条条召唤出的这场甘霖小雨,像是在回想多年前的一段画面。


    “有句话你听过没?”


    “什么话?”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


    “嗯?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年我喝了齐师兄的一壶水,现在我回他一汪泉啊,怎样,我仁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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