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话密了。”


    可即便如此,千镜依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反而姿势惬意的一屁股在黑沙地上坐下来了,双腿自然岔开,手肘搭在膝盖上,姿势同干农活累了偷闲休息的山民毫无区别。


    “作为铁牛这层身份而言,我这还是头一次和炼魂师,还是你这样被魂界给予厚望的年少英才谈话,多说一些也无妨。”


    千镜憨厚笑着,耐心追问:“所以长风道友,敢问你竟然选择和这些判官还有我同行,口中说着是想要杀常酒,但心中想的到底是杀常酒还是杀我呢?”


    长风瞬立在黑沙之间,剑尖轻插在沙子里面,此刻正值风沙乱作,沙子碰撞在剑身上丁零当啷。


    “自然是为了杀你。”


    “年少英才,不愧是蓬瀛剑尊亲手选中教导出来的新人啊,这般年纪,这样的境界,居然就敢追杀着鬼帝不放了。”千镜听得噗嗤笑出了声,练练抚掌,而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远处的隐身判官。


    在方才和长风瞬的短暂交锋过后,这个巨人已经无法维持隐身状态,如同一尊将碎的冰雪巨人匍匐在地上,正畏怯的盯着这边的一人一鬼,身体快要瑟缩成一小团。


    显然,它的这份畏惧不只是对长风瞬,对于千镜的身份它也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且对其的畏惧更甚。


    “我猜猜,你顺势跟着我,是想用它们的反应来推测我的身份,顺便寻找可以将它们和我一起斩杀的机会。”


    千镜慢慢摸着下巴,比起猜测,更像是笃定的阐述事实:“而现在,阴阳脸和鱼人同时离去,外加这家伙刚臣服于我——能被派遣到仙人秘境争夺这等天大机缘的判官,其被烙印下的神魂印记必定直属于鬼帝,所以能抹除转换烙印的,唯有另一尊鬼帝。”


    “你因此确定了我的身份,同时也因为它刚被强行转换了神魂烙印,虽不至于神魂湮灭,但是实力大减,短时间内全然不是你的对手。”


    “所以,你觉得这是最好的出手时间,既可以斩杀它,也可以同我最后一搏。”


    “是或不是?”


    千镜说完这一长串的推论后,露出略显羞涩的笑:“说来惭愧,当年若是有机会,其实我很想进入刑司修行的,所以略习得了些浅薄的推理之法,听说你也在刑司学了一阵,也不知道方才推得是对是错,若是出了错,可莫要笑话我。”


    长风瞬态度恹恹的,爱答不理:“我不想跟你闲聊。”


    “但是你也不动手。”千镜久久注视他之后,缓慢的开口揭破:“因为你知道我的能力。”


    它的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一旦先动手,无论是再刁钻的魂技还是再难悟的剑招,都会被我瞬间复刻学会,并反击到你身上,对吗?”


    虽然东幽鬼帝自上位后的数百年间被其他几座幽都的同伙们诟病良多,诸如软蛋怂货之类的称号皆丢在头上,然而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千镜可谓是幽都的一大荣光。


    毕竟数千上万年间,能从一个小小幽魂混入魂界,再从魂界无数精英之中夺得仙人机缘,光速晋升成鬼帝的,也仅此一家了。


    当年它卧底成功到什么地步?


    东黎城问道山登顶万阶成就,举世罕见的十品觉醒者,整个魂界为之撼动。多少炼魂师为此喜极而泣,奔走相告魂界救世主诞生了,多少凡人也传颂着魂界有望覆灭幽都之祸。


    况且“他”还完美符合魂师盟想要的样子:


    出生于寻常凡人村庄,对凡人热情又怜悯;


    天赋出众而谦逊刻苦,对于所有前辈的教导全盘接收,对于同辈甚至后辈也时刻保持着一颗学习的心……


    无论是谁都挑不出这位天才新秀的不好。


    毕竟身为一只没有感情也无喜恶倾好的空心幽魂,当它收敛起吞噬杀戮的本能耐心模仿人类时,只需要展现出人类认为的优秀品质,便足以成为当世最为人赞赏的炼魂师楷模。


    那时候的魂界在其身上寄予了多盛的期待,那么当它成功混入仙人秘境,将所有同行的炼魂师尽数吞噬并夺走机缘逃回幽都后,魂界遭受的打击便有百倍的惨重。


    在那一次的仙人秘境开启之后,千镜获得了一项神迹般的能力——


    “镜像复刻”


    但凡是在鬼帝千镜面前出现过的魂技或是招式,无论多么苛刻,甚至是需要某些上古血脉之力才能使用的秘笈,都会直接成为它能力的一部分。


    也正因掌握了这逆天的能力,才让它在杀死了所有的炼魂师之后顺利逃出魂界,一路逃回了东幽都,而后在中幽鬼帝的帮助下一路登临东幽鬼帝的王座。


    “在此或许我需要说明一下。”千镜谦和的补充道:“人类,尤其是魂师盟诸位道友们的教导让我受益良多,人类确实是非常奇特又复杂的生物,面对弱者非但不想着吞噬壮大自身,反而想着拿出自己的资源将弱者培养得比自己还强……这是我至今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但是我那时候也学到了何为投桃报李,所以当时身处仙人秘境时,我对着那几位昔日的师兄师姐们,也拿出了我的谢意。”


    千镜正色,这一刻,这张本该平凡质朴的面庞竟然也变得肃然,隐约可见上位者的威势。


    “在他们即将死亡之前,我曾经向他们真诚的递出了邀请的手,言明只要他们愿意,那么我就可以耗费体内的死气为他们签订灵魂契约,将他们变成手下的幽魂,来日也愿意帮助他们吞噬其他幽魂,成就拘魂使,判官,乃至阎罗之尊。”


    “我确实是拿出自己的诚意了,我本无意吞噬他们的,毕竟身为幽魂之时,我从未知晓‘同伴’是何含义,更不曾体会魂师盟中这样奇妙的道友情。”


    它想起曾经,竟然也像是人类怀念往昔那样轻轻叹息了一声。


    “可是在知道我并非人族而是来自幽都的一只幽魂之后,前一天还言笑晏晏我万般关怀叮嘱的那群同伴,当即翻脸,恨不得将我杀之而后快,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能给他们一个痛快,又为了不浪费他们苦修数十载的不易,这才将他们吞噬。这难道也能怪我吗?起初我确实是真诚邀请他们的,也以为他们懂我的好意,可是他们却想要杀我!长风道友,你难道还能和想要杀你的人好言相谈吗?我原以为魂师盟真如盟中所号称那样不问出身亲密友爱,可看来也不过圉困于种族偏见之下,非我族类皆轻之贱之诛之。”


    “长风道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莫非我说的不对吗?人族生来并不平等,上至当初的修真界,凡人不过是修士们脚下尘埃,修士们掠尽资源享无限长生,凡人汲汲营营不过苟活数十年。下至如今的魂界,有人生来具备天赋成为炼魂师人上人,更多人却只能在世俗挣扎,或许明日就丢了命。”


    “相较之下,比起你们口中的掠夺和侵蚀,我们幽都是将真正的公平带来了魂界。”


    “幽都所有幽魂皆于死亡之中诞生,初来世间时,皆不过是一缕幽魂,想要变强,皆只能吞噬一条路可选。哪怕是尊荣如我这般的鬼帝,最初也不过是从一群幽魂里吞噬赢了的一只幽魂罢了。”


    “我们没有多余的情感,没有多余的亲族友人关系,只分有用无用,强大弱小,不被任何关系束缚,也无法因这些关系受益或是拖累。”


    “我们理论上可永生,却也随时可能会死,幽魂如此,鬼帝亦如此。”


    “你也曾听见了,哪怕是小小的判官,也敢,且有希望取鬼帝而代之。这放在魂界,那个被所谓的世家和宗门,尊卑贵贱腌入味的魂界,刚入门的炼魂师敢拿剑指着长老们说要取而代之吗?想来聪明的你也知道,这是决计不可能的,那些敢冒头的小家伙们只会被扣上不敬前辈,桀骜难驯的帽子,而后像是异类一样被排斥打压。”


    “唯有幽都,哪怕是刚诞生的幽魂也是野心勃勃,因为变强就是铭刻在我们灵魂之中的唯一字眼。”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大同的世界,成为幽都的一份子也是当初那些修真者苦寻不得的长生不死大道,更是某些人想求的真正的举界飞升的唯一正解。”


    它一边说着,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对面年轻炼魂师的反应。


    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说得刁钻,哪怕是最老道的炼魂师恐怕也难以作出回应,一旦深思进去甚至可能会动摇道心根基,越是年轻且聪慧者,越容易陷入道心困境之中。


    可是长风瞬却无动于衷,只是直勾勾的盯着这边。


    然后很是冷淡的问了一句:


    “所以呢?”


    千镜皱了一下眉:“你对我所言,没有半点认可或是否认辩驳之意吗?”


    “没有。”长风瞬回答得很干脆,“你长了嘴,想说什么是你的事,但是你说的关我屁……与我无关。”


    某人常用的没素质口癖险些从长风瞬嘴里蹦出之前,他及时将其替换成了另一个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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