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复杂的情绪，唯有人类才会有。
炼魂师张了张嘴，不敢置信道：“你为何要袭击我！”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在这条暗巷的两端，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男女老少，贩夫走卒，甚至还有懵懂的孩童，他们就这样堵在暗巷的两个方向，一言不发的挡住了想要离去的炼魂师。
而两侧的墙壁过于厚实，便是他也无法立马穿过。
事到如今，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些凡人似乎是不想让自己离开。
“为何？”
他声音涩哑地张口，却发现自己几乎的思绪也好，言语也罢，都错乱得无法理清。
“为何阻拦我？你们是担心我弃你们而去吗？绝不可能，吾辈炼魂师绝对不可能抛弃任何一个人，这是觉醒时就要立下的誓言啊！”
“你们为何不信我！”
回答他的，是那个老者无声的跪地磕头。
他叩得很重，第一下额头就破碎出现血渍，声音含糊道：“炼魂师大人，切莫怪我们，我们也只是想要求条生路啊。”
这是第一个，而后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乌压压的像是方才的浪头，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对着炼魂师不断磕头。
“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大人，求您给我们条活路。”
“生路？”炼魂师觉得无法理解，他震惊询问：“你们阻拦我去找人救你们，却说是想要生路，这是什么话！”
这时，重重的人影逐渐向两侧避开，让开一条道路。
罗永逸自人群后方缓步而来，脸上已经没有了平素的和气笑容，有的只剩下凝重和无奈。
他对着这个炼魂师微微躬身，揖手行了一礼。
“道友，你既是想救下这群人，那还是莫要抵抗，且随我走一趟，安心赴死吧。”罗永逸的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说这样荒谬的话，更像是发自内心的建议：“这样你好，我们也好。”
“荒唐！”
炼魂师不敢置信的看着这荒唐的一幕，疑似判官的人带领着凡人来阻杀炼魂师？这是何等荒谬的事情！
“我知道了！”他忽然顿悟，盯着罗永逸：“你这判官，定是擅长蛊惑人心的魂技，这才迷惑了他们的心智！”
“我可不是什么判官。”
罗永逸摇摇头：“我确实一直都是魂师盟的炼魂师，且一直践行魂师盟的行事准则，守护我脚下这座海岛上的上万岛民。”
“胡扯，魂师盟的炼魂师怎么可能和幽都判官勾结在一起！”
“用常理来说，当然不可能，毕竟炼魂师们最讲究的就是不屈的傲骨，能向幽都判官低头的炼魂师，那还配穿魂师盟的这身衣服吗？”
罗永逸说到此处，自嘲的笑了笑。
而后他缓缓抬头看向正前方的炼魂师，无奈道：
“可是道友啊，都说魂师盟行的是守护之道，可若是不屈从，你需要守护的人和物就全部云烟消弭了呢？”
对面的年轻炼魂师神情愣怔，像是完全听不懂罗永逸这话里的意思。
但是，罗永逸也并不奢望对方能听懂。
毕竟，似他这样的炼魂师，或许整个魂界确实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不，他就是第二个。
“您这般出生就在蓬瀛山的世家炼魂师，想来是不知道我们这种偏远海岛上出来的炼魂师想要修行是多难的。”
“外海这一大片海域，光是这附近，在十二年前就有三百六十多座海岛，但是那一年，唯一走到蓬瀛山成为魂师盟炼魂师的，唯有我一人。”
罗永逸回想着往昔，很深沉的叹了一口气。
“我申请调回了我的故土海生岛驻守，那时候这里驻守的队伍除了我以外，是四位只有黄阶的前辈。”
“你知道没有资源也没有任何际遇的炼魂师，可能这辈子可能就困在这个等阶了。他们四人已到中年，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我这个唯一的年轻人身上，所以算起来，都是我的老师。”
“然而你更该知道，一群黄阶的炼魂师，想要在外海驻守有多难。”
罗永逸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他像是想起什么让自己痛不欲生的事情，声音都变得干涩了许多。
“十二年前，一只强大无比……哪怕是守备森严的蓬瀛山也会觉得棘手的魂兽，出现在了海生岛。”
“你知道吗，所有炼魂师都会觉得战死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喊出这句话容易，但是当你面对真正强大的对手时，当你知道自己的战死毫无意义时，你还要选择战死吗？”
“他们这样做了。”
罗永逸缓慢又艰难地竖起一根手指。
“我只是眨了一下眼，那么一瞬间，他们四人全部都被魂兽吞没了。”
他声音哽咽得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岛上那时候还有几千人，几千人就指望着仅剩下的我去杀了魂兽拯救海生岛，可我那时候甚至还没有到黄阶。”
“这时候，紫蜃娘娘出现了。”
“我当然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紫蜃娘娘，岛上的老人们也都知道，因为她是站在那只魂兽的头上出现的。”
“可是她却又喊停了那只魂兽，她问我愿不愿意帮她做事。她又说，只要替她做事，就让魂兽离开，甚至从此以后能庇护海生岛。”
“我那时候和你一样年轻气盛，当然也不想低头，可是如果不低头，所有人都要死，于是我不得不选择了低头。”
“紫蜃娘娘需要人帮忙多送点人进魂界，我知道这或许会害死很多人，可是没有办法，那些人我看不到，我能看到的只有岛上的这些人了。”
“她也好，魂兽也罢，轻而易举就能碾碎整座岛，你不想死，难道岛上的我们就想死吗？”
“想要活下去也是错吗？”
罗永逸像是憋闷了太久，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认同。
“天平这边是你血脉相连的至亲，你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你诞生的这片土地，你在意的所有一切！另一端是素不相识之人，你如此高尚无私，那你告诉我，你怎么选，你又让当时的我怎么选！”
他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之后，满是遗憾的看着震惊到说不出话的炼魂师，再度恭恭敬敬的往下一拜。
“所以还请道友为此地凡人，献身赴死罢！”
第160章
“ 疯了……”
让他赴死？
炼魂师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一切, 他仓惶的左右徘徊，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被这些乌压压一片的岛民给包围。
他原本想在自己逃离之前给这些岛民指一条生路，然而万万没想到, 这不是他们的生路，只是他一个人的死路。
“你是说, 你们所有人……其实早就在你的带领下, 沦为幽都向魂界输送卧底的走狗了？！”
“道友, 还请莫要用走狗这样的称谓形容我。”
罗永逸将身躯挺直了一些, 他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没有错：“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是魂师盟的一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岛上的凡人们, 这不正是魂师盟的要义吗，何错之有呢？”
畅快说完此番话后, 他的掌心出现了一张用于禁锢的魂符。
“道友, 我不想动粗, 还请随我走吧。”
这个年轻炼魂师咬了咬牙, 什么跟他走, 这一走就要死了, 再回去的那个“自己”说不定还要给师门带去大麻烦！
只是那么一刹那的念头，他便确定了自己该如何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已然带上了必死的决心。
“与其让自己的尸体成为吃人的怪物，倒不如现在试一试拖着这群怪物一起死……”
他体内的魂力开始快速震荡汇聚，为接下来的最后一战做准备。
终于, 蓬勃的魂力抵达临界点。
“我不后悔……我不能后悔啊！”
罗永逸脸色大变。
绝大部分炼魂师都不曾见识过神魂自爆，但是其中并不包括他。
因为当初他的那四位前辈们便是在被魂兽吞噬前的最后一刹那选择自爆，神魂也好肉躯也罢尽数湮灭，彻底失去了再生的希望！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熟悉的危险气息让他有短暂的失神。
那一瞬间，罗永逸的身体变得冰冷僵硬，好似被当年那场魂兽掀起的海啸重新淹没，双脚深陷于海底淤泥无从挣脱。
他仿佛再度成为那个无能为力的年轻人。
对方的选择太过果断，罗永逸只是片刻的愣怔，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来不及阻拦了。
眼看着魂力即将突破身体的极限，达成神魂自爆的最后那一霎那，一把剑鞘好似流光，倏然自人群的空隙间飞掠而来，精准地击打在那个炼魂师的膝盖上。
“咔！”
骤然传来的痛感使得他心神一分，神魂自爆也被迫中止。
那一刻，炼魂师心中大慌，正要继续汇聚魂力之时，一道灰青色的身影以轻灵矫健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好似一只风中灰燕，稳稳落在了他的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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