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得不说, 江凌寒冷不丁的这一句亲切问候,果真成功把上官云烟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了。
“嗯?”
来者的脚步一顿, 原本走向炎朝华的方向骤然转变, 直接停在了江凌寒的跟前。
“江凌寒, 江家的长公子……”
上官云烟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而是和炎朝华相同的震惊,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刚刚说什么?”
江凌寒缓缓抬起眼皮, 很轻的扬了一下嘴角,继续冷静重复自己的话。
“我说——”
“我草你大爷。”
“够吗?不够的话, 我还能草你爹, 草你十八辈祖宗, 草你老祖先人。”
上官云烟眉头紧拧, 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错愕:“你疯了?”
“我没疯, 我很冷静。”
江凌寒的嗓音没有太大的起伏,他此刻形容狼狈,往日像是敷过粉般白净细致的面颊上被风沙扬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他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卷长的睫毛抖了抖,上面的灰在眼前纷扬, 落在眼眶中,给本就模糊的视野再度蒙上一层阴翳。
但他偏还保持着很平静淡然的姿态,仿佛此刻被束缚等死的人不是自己,他江凌寒还是那个拿了折扇姿态翩翩的世家公子。
上官云烟最厌恶的, 就是这样的世家姿态。
但是偏偏他又心向往之,无数次曾经试图装成这等模样。
他总是忍不住回想,若自己也是这样高贵的出身,是否也有人亲手送上一切,无需他拼了命去换取。
可惜,饶是这具上官家的炼魂师身躯骨子里流淌的是这样的血,但或许是灵魂承受了前几十年的搓磨,他的灵魂已经弯下了腰,做不到这些少年天骄们那般从容自若。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笑而已。”
“我,可笑?”上官云烟不可思议地盯着江凌寒的脸,来回打量着他,后者额头上的那粒血色棋子像是活了过来,正同呼吸似的缓慢起伏,每一次鼓动,江凌寒体内的魂力就会被偷走一分。
“你如今生死就在我的一念之间,已经沦为阶下囚了,还妄图摆你蓬瀛山天骄,万法道门新秀的架子?”上官云烟说着说着,竟是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到底是谁可笑呢?”
“当然是你可笑。”
江凌寒从容不迫道:“你说你痛恨世家天骄,说你憎恶凭借力量和地位伤及无辜之人,而我却也未见得你拥有这一切后替如当初你那般的人主持公道,却只见你一边享受着一切,一边理所当然骂着这一切,且你自己如今所作所为,更甚于当初伤你亲友之人。”
“你不是恨特权,你是恨自己没有手握特权。”
“从贼之人,总爱为自己找寻上万个理由,非要证明是全天下都对不起他,自己是逼不得已,被迫走上绝路,才算了事。可这天下多得是被伤之人,难道都和你一样吗?又或是说,整个魂界都欠了你的?若你只是干净了结当年旧仇,你算得上是快意恩仇的君子;若你报了仇,顺势盗用了上官家的资源为你所用,那你是个小人。”
“但是你连吃带拿之后,反过来又骂魂界不公,转而投向同样伤过你至亲挚友的幽都,还口口声声说它们才是赐予你新生的大恩人。”
江凌寒轻啧了一声,苍白的唇往上扬些许,淡淡吐出一句轻语。
“那我只能说,你是个贱人。”
“……”
炎朝华呆了半晌,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贱人”两个字,像是一座吊钟,哐当哐当重复不停。
她无声喃喃:
“好会骂……好有理有据又难听的骂,江凌寒,这次是我输了。”
作为旁听者的炎朝华都震惊到如此地步,上官云烟作为当事人,受到的冲击更是巨大的。
他没有说话,在保持了许久的死寂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再说一遍。”
“这么喜欢被骂吗?”
炎朝华动弹不得,看不到江凌寒的神情,但是总觉得他像是在笑。
“那你听好了,我说,你是贱人。”
“上官云烟,你就是这世上最卑贱低劣的,贱人。”
“……”
上官云烟的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他抬起手,伸出食指按在了江凌寒眉心位置上的那枚血色棋子上。
伴随着他手上力道的逐渐加大,那枚棋子也在江凌寒的眉心越陷越深。
它像是某只野兽,此时毫不留情地大口大口吞噬着后者的神魂力量和血肉力量。
江凌寒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微弱,脸色更是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血液不断汩汩流淌,但是还未滴落,就已经被血色棋子吸食得一干二净。
这是比被魂兽吞噬还要痛苦千万倍的折磨。
然而江凌寒却死咬着牙关,硬生生撑着没哼一声。
上官云烟的手抵在江凌寒的眉心,冷冰冰地又一次:“你再说一遍。”
“贱人。”
上官云烟的手继续用力,血色棋子已经彻底穿透了江凌寒的头骨,嵌入他的体内。
他此刻对着的,是一个血红的深深窟窿,红色和白色染在上官云烟的食指上,他没有收敛力道,而是继续往里面按下去。
“再说。”
“贱人。”
“你再说。”
江凌寒双目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他嘴唇颤动着想要开口,比话语先出来的,却是一滩殷红的鲜血。
呕出这口血后,他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但是口型一如之前。
“贱人。”
上官云烟垂眸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眼底似乎暴风雨在涌动。
不得不说,真相才是快刀。
江凌寒的一番话,像是一把冰冷尖锐的小刀,不致命,却又毫不留情地将他给自己一层层披上的光鲜外皮给剥离下来了。
他的“身不由己”,他的“快意恩仇”,他的“天道不公”,一切一切理由,最后露出“贱人”这个本质。
若是在以前,或许他还能咬牙忍了,兴许还能带着温和的笑容分辩几句。
但是现在,上官云烟本就因为常酒和那上百个祭品的缺席而烦躁愤怒,此刻还被已沦为祭品的人戳心窝子骂,情绪彻底失控。
“你算什么东西?”
他已经彻底无视了最先注意到的那群野蚊子,而是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凌虐着江凌寒。
“你再高高在上,再如何矜贵不可攀,不也只能沦为我手下的祭品吗?”
“是,你们是生来的天骄,而我所得都是偷来的,那又如何?到头来赢家不也是我吗?”
“……”
炎朝华看不见。
可是她能够感应到,身后的江凌寒气息已越来越微弱。
他要死了吗?
她狠咬着牙,她讨厌江凌寒是不假,但是那点讨厌和大局相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炎朝华拼命调集着体内尚未熄灭的凤凰火焰,然而鬼帝之血太过强大,她根本没有办法摆脱掉那枚血色棋子的控制。
“上官云烟!你这个畜生!”
她现在只恨自己和常酒认识晚了,以至于连怎么骂人都不会。
“你不是说要把我们当祭品吗?现在就弄死他,不怕你的鬼帝大人复活失败吗!”
她嘶哑着声音,竭力想要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
然而上官云烟只是动作顿了一下,而后回头扫了炎朝华。
他没有甚至连坏人得逞后的轻蔑笑容也没有,可见现在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失败?不妨告诉你们,阎罗大人即将抵达,为我们开启幽都大门,到时候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你们都该死。”
“……”
语罢,他继续折磨着江凌寒,毫不掩饰地释放着自己破防后的恶意。
炎朝华心彻底沉了下去。
绝望逐渐浮上心头。
她努力睁大眼,试图捕捉刚才那些纷飞的蚊虫,可是在刚才曾给她半点希望的蚊子们已经彻底消失,谁也不知道它们飞到哪儿去了。
正前方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炼魂师们,里面有她熟悉的人,有陌生的面孔,现在全都生死未卜倒在她的正前方。
他们都和最中间几乎变成一滩烂泥的蝴蝶刀一样,失去了人形,如一座座小小的坟堆。
连炎朝华体内沸腾的凤凰血脉,也好像逐渐开始熄灭。
这里的所有一切,都要化作灰烬了吗?
在她身后,上官云烟的整根食指都快探入了江凌寒的头颅内。
那颗血色棋子泛着妖冶的血色光芒,刺眼的红色几乎把江凌寒包裹。
这个刽子手还在固执地重复:
“你再说一遍。”
他似乎比江凌寒还要急切,渴望着从后者的嘴里得到一句服软的求饶。
可是江凌寒是说不出刚才那般诛心之语了,却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也不知道是过于痛苦,还是他也是个世间罕见的犟种,他的嘴唇依然在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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