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保持炸毛形态的常小白抬起后腿,囫囵刨了刨自己的脑袋,叫:“喵桀?”


    端祀垂眸瞥一眼常小白,沉默地捂了捂自己的左眼。


    隐隐约约之间,他仿佛又一次体验到了自己的眼珠子被那只该死的红眼猫含在嘴里的痛苦。


    “好了,你打扰我够久了,该离开了。”


    常酒:“哈?你邀请我来我给你面子来了,现在让我离开就离开,我不要面子的吗?”


    端祀:“……首先,我说了那不是邀请你来,是在赶你走;其次,这是我的领域,你速速出去!”


    常酒没挪步,她听着端祀的话,一变好奇打量着周围:“所以,这里是你幻化出来的幻境?”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周围那些大臣们皆一动不动,甚至连殿中的香炉也暂停了焚烧,时间仿佛被强行按下了中止键,唯有常酒和端祀还一切如常。


    “不是幻境。”端祀并未有隐瞒的意思,淡淡道:“这是我的梦境。”


    “嗯?我这是进入你的梦里了?”


    “没错。”端祀点点头,平静叙述:“我的本命魂物很特殊,它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甚至无法作用于其他人,唯独能够让我能够为自己编织无数美妙的梦境。”


    说着,他往前踏出一步。


    落在端祀指尖的那只蝴蝶再次扇动翅膀。


    伴随着蝴蝶振翅,常酒眼前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像是崩塌的雪山,化作一块块碎裂的金色碎片轰然剥落。


    而在她和端祀的身周,新的色彩又开始快速出现,飞块地填补起碎片空洞的位置。


    很快,金碧辉煌的大殿于眼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幽僻静的小山村。


    远方的村子里炊烟袅袅,一轮落日半淹没在平静如镜面的溪水上,风吹过,两岸旁探出的细长桃花枝上飘出深深浅浅的粉色花瓣,落在蜜色的水面,小舟摇摇晃晃,荡出一圈圈小小涟漪。


    常酒低头,发现自己和端祀站在了那一叶小舟上。


    后者身上的龙袍已经换成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短打,头上斜挂了个斗笠,手上拿了根钓竿。


    远处小桥上有人冲着他打招呼。


    “端祀,今晚来我们家吃饭!”


    “小四,你婶子给你做了新鞋,记得来家里拿!”


    连跟着人跑的两条黄狗也汪汪汪冲着这边欢快叫。


    端祀笑了笑,挥手应声。


    然后低头盯着那根钓竿,慢吞吞说:“鱼来。”


    只听这道身影过后,鱼竿果真往下一沉。


    下一刻,一只硕大的鱼出现在端祀手上。


    “嗯……”端祀思忖片刻,摸了摸下巴,瞥一眼常酒脚边趴着的常小白。


    片刻之后,他很不客气地钓了一只红眼炸毛三花猫上来。


    常小白炸毛:“……桀喵!”


    可惜还没等常小白抗议结束,端祀手上的蝴蝶又是一挥翅膀。


    画面再次破碎又转换。


    端祀变成了一棵树,生长在山巅静默地淋着雨又沐浴着阳光。


    有时他又成了正在云端纵横的剑仙,随手一指就有千万把飞剑齐出,击碎重重死气,将其中那只恐怖的魂兽斩成碎屑。


    还有时……


    画面一转,常酒发现自己跟着端祀回到了东黎城。


    确切说来,这里过于眼熟,似乎是东黎城魂师盟总部,端木城主那间从画中进入的奇妙书房。


    再抬眼望去,却见端木城主竟然就坐在窗边,拿着画笔苦大仇深地勾勒着一堆难看的线条,在他不远处,齐知意端坐着,敛袖提笔,认真地写着什么。


    端祀微微偏着头看着那边的画面,面上神情非常柔和。


    他认真道:


    “在我的梦中世界里,我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做任何想做的事,身侧可以有所有想见的人,手边也能有想要的所有东西。”


    “和现实比起来,我的梦中世界太美好了。”


    常酒搓了搓有点泛红的眼睛,郑重点头:“确实。”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我的能力是编织幻境,对我抱以厚望。”


    “只是后来才发现,原来我真正的魂技是编织梦境,且只能操纵自己的梦境,几乎没有任何战斗能力和价值……”


    常酒听到这里却突然举起手,她迟疑着询问:“那个,端祀道友,我打个岔,就是你如果真的没有战斗能力的话,是怎么一路杀到黄榜第一名的?”


    端祀面不红心不跳:“我挨个去挑战他们,在上对战台之前倒头就睡,再把梦境换成完全一致的斗魂场,让对手误以为我上场了,在梦中制造出我能够轻易将他们碾碎的情景……待离开梦境后,他们也发现不了端倪,都自觉不敌我,立刻认输了。”


    常酒肃然起敬:“好你个大忽悠啊!”


    端祀继续道:“一开始我只是练习操纵梦境,后来我却发现,在梦境中能够获取太多求之不得……”


    “于是逐渐的,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沉睡于梦境世界的时间越来越长,以至于连老师也意识到不对,因为最长的时候,我曾经长眠了三月未醒,若非辟谷丹的效用失去了,我估计还能再沉淀很长一阵子。”


    说到这句的时候,端祀停顿片刻,鬼使神差地问常酒:“你怎么看?”


    常酒:“关我……”


    眼看又要脱口而出一句没素质的,她似乎想到什么,飞快撤回。


    “我觉得是我的话,绝对干不出来。”


    “果然。”端祀露出了然的神情,常酒总算给了他一个预想中的回答。


    然而常酒下一句却是:“毕竟是你的梦境,可以为所欲为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就算当了皇帝也要看你脸色,干嘛要在这里面沉迷?”


    端祀一时梗住,半晌无语:“……”


    不过常酒挠挠头,还是没忍住提醒他:


    “对了,你要做梦的话也行,但是我劝你要不先醒会儿,赶紧换个地方沉淀。”


    她简单的把外面的局势同端祀说了一番,尤其强调了现在外面全是拘魂使,且大家都出不去了,还有不少人死了的事。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听到如此震撼的消息,正常人都该陷入惊慌错乱的情绪才是,再不济也该质疑片刻。


    然而端祀却纹丝不动,他只是若有所思地重复一遍常酒最后的话。


    “可能会死吗?”


    “你再睡下去,包死的。”


    “也好。”端祀面不改色,低垂着眼眸,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很多时候我都在思索,人到底该如何区分梦境和现实?是靠时间长短来判断吗?毕竟一个梦往往只有瞬息,且清醒后就会快速失去那段记忆。可是我不同,我的大半生都活在梦境中,比起现实,我的梦境反而更为清晰也更为漫长,这里有我所有在意的人与事物,反倒是所谓的现实中,我几乎不与人来往,没有多少值得记住的东西。”


    “那么,我是否可以将我的梦境世界看作真实,把短暂的现实世界,当作虚假呢?”


    “世人常言,死亡是一场没有醒来时间的长眠,那么或许我可以试试,我的梦境世界是否可以就此永远留存。换句话说,我死的那日,兴许就是我道大成之日!”


    常酒听着端祀的低语,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端祀以为对方要开始讲道理反驳自己的时候,常酒语气凝重地给予回答:


    “我不知道。”


    “哲学这玩意儿,我在念书那会儿就没理清楚过,什么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之类的玄乎道理,我其实根本不知道啥意思,全靠蒙的。”


    “你现在跟我讲什么真实什么虚假,我只觉得犯困。”


    常酒过于真诚的回答,却让端祀再度绷不住。


    他沙哑着说:“老师曾经说过,或许你能帮助我结束沉淀。”


    “帮你结束睡觉是吗?也行,我待会儿离开你的梦境后顺便把你叫醒呗?”常酒冲自己比了个大拇指,热情道:“免费叫醒服务,但你要是有起床气,我得收钱。”


    “不只是这样的结束。”


    端祀正色,缓声道:“我的本心乃至灵魂深处,现在都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更不愿回到现实之中了。所以在现实中,我的修为被困顿于十品,再无法寸进。”


    “老师想的,是让我心甘情愿回到现实世界中去。”


    他看向常酒,打量着眼前这个古怪的女孩,认真道:“老师应该曾经嘱咐你做过什么事吧。”


    “我也曾听闻,东黎城常酒能言善辩,素有将人气得吐血的恶名。”


    常酒立刻严肃纠正:“污蔑,纯属污蔑。我要澄清一下,这是美名!”


    “……”端祀一言难尽地看了看常酒,摇头道:“但是你死心吧,有许多前辈曾经试图劝说点化我,但是我的本心已经扎根于梦境世界,我不愿也无法清醒,你多说无益,直接走吧。”


    但是常酒摸了摸鼻尖,却没有走,更没有任何灰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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