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火宗的弟子们慌乱围上去。


    “常酒!你可看到我们大师兄了吗?”


    “贾师兄还活着吗!”


    被众人注视的常酒身形又是一阵摇晃,她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一开口就喷出赤红的鲜血!


    其他人被吓了一大跳,连忙退后两步。


    “酒姐!”


    原仲声嘶力竭地冲了上来,当即胡乱地从须弥戒指里往外掏各种丹药,全是家里拿出来的压箱底宝贝。


    “无妨,还能撑会儿。”


    常酒艰难地抬起手,挡住原仲要往自己嘴里乱塞的丹药,反手一抓,又自然而然地将它们尽数收到自己袖中。


    她竭力站稳,而后以沉痛的表情看向众人。


    “抱歉,诸位道友。”


    这样的神情与开口台词,赤火宗众弟子皆是心底一凉。


    “难道贾师兄死了?!”


    先前被常酒打下去的那个二师兄忽然站出,叹息道:“大家稍安勿躁,贾师兄不幸身死,我身为宗门大师兄,在这紧急关头自当站出来主持宗门事务……”


    “咳咳咳。”陆拾咳嗽一声打断这人的话头,古怪道:“哭早了,你们大师兄还没死呢。”


    二师兄表情一僵,就见常酒继续以缓慢的姿势从后方拖出一团黑糊糊的人形物体。


    兴许是被魂火炙烤,此人身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了,通体被火焰烧得漆黑如炭。


    但兴许是当初魂力淬体做得不错,此刻倒还吊了一口气——


    也只剩下一口气了,这伤势太重,恐怕会影响日后修行了。


    “这是贾师兄?!”


    “是。”常酒依然保持着沉重的表情,她无可奈何道:“我没想到贾师兄性烈至此,一次小小的切磋竟也拼尽全力,我原本只是想将他的本命魂物反击回去的,却没想到他下手这般重……”


    赤火宗众人无话可说。


    毕竟,确实是贾大空自己用了最狠的手段,常酒的话并无错处。


    “眼见那火势迅猛成这样,我便想要放弃中止比赛,毕竟,一次切磋,哪用得着赔上自己性命呢?”


    常酒说得恳挚有理,众人不由得跟着颔首。


    “但是火势太猛,我也不幸受了内伤,本命魂物更是险些被击溃。”她苦涩一笑,惨白的脸上却是愧色:“我原本想第一时间去营救昏迷的贾道友,奈何本事不济,这幅本就孱弱无能的残躯不中用,拼尽全力还是慢了些,以至于贾道友被火烧了这么久,身受重伤。”


    原仲愣了一下,他第一时间想起初见时的常酒。


    确实,整个魂界的人都知道,今年的七品觉醒者是个身体孱弱至极的病秧子,差点没死在问道天阶上。


    “不怪你!”


    原仲扫了一眼俨然成为废人的贾师兄,在片刻的思索后当即站出来。


    他站在身前大声道:“他对你下死手,你却不计前嫌,冒死将其救出,实属大义之举!”


    有了人带头,很快就成了主流的声音。


    “对,怎么能怪常道友?你并未出手,只怪贾师兄自己太过了。”


    “若是没有常道友,贾师兄怕是要丢了性命。”


    “待会儿医修来了救醒大师兄后,我一定要将今日的事情尽数告知,让他知晓是你救了他!”


    在此起彼伏的声音中,医修尚且未到,贾大空却是先睁眼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站立在正上方的那道熟悉瘦小身影。


    她看起来依然清瘦又无攻击性,然而落到贾大空的眼中却如恶鬼般惊悚。


    他下意识想要挣扎着起来,然而手骨和腿骨尽数被折断,此刻全无挣扎的余地。


    又想说话,可惜连带着嗓子也因吸入了太多烟尘,无法开口。


    他只能绝望地看着跟前那个女孩,对自己露出关切且安抚的笑容。


    “贾道友,你醒了?别怕,医修马上能到,你的命肯定是保住了。”


    那笑容落到贾大空眼里,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他的挣扎越发剧烈。


    而常酒却像是没看到,反而很是替他操心,先转头看向后方的斗魂场。


    “这么大的斗魂场,如此气派,可惜全部被贾道友放的火烧毁了,这个修缮赔付的费用恐怕是笔巨款啊!”


    此话一出,贾大空的眼神愣怔片刻,艰难地转头看着那边的废墟,已浮出浓重的追悔莫及。


    然而常酒却继续开口。


    “还有一件事,我们得清算下——陆拾!”


    她没继续说,而是喊了同伙的名字。


    “来了常酒!”


    陆拾闪身上前,撩开衣摆直接蹲到了贾大空的跟前。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满面肃然地开口了:“贾道友,我知道,你并无杀害魂界第一天骄、人族未来的希望、将来的魂界天阶炼魂师的意思,对不对?”


    这一连串的名号砸下来,让本来神志不清的贾大空脑子猛地清醒。


    他知道此刻自己若是敢说是有意,那才是真完了!


    还好这个善良耿直的少年提醒了自己!


    贾大空嘶哑着开口:“绝无此意,我乃是无心失手……”


    “欸,虽说是无心失手,但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炼魂师了,总该承担起责任是不是?”


    “是……”


    “你也说是了,那来吧,我们来清算下你欠了常酒多少魂石。”


    “等等,我什么时候……”


    贾大空的脑子已经混沌到转不过来了,颤抖着想要抓住陆拾的手,然而他却轻飘飘地抬手避开,在须弥戒指上轻轻一抹。


    再转眼,陆拾的手中竟然出现了数张纸张。


    他翻手将之摊开,竟是不知何时提前写好的欠条!


    “本人赤火宗弟子贾大空,承蒙御兽宗弟子常酒出手相救,得以保全性命,故欠下常道友救命钱,合计魂石二十万。”


    “不对……”


    “怎么不对?我知道贾道友你身份高贵,乃是堂堂四品觉醒者,又是赤火宗大师兄,身价百万都不为过,但常酒人好心善,咱们两宗又是邻居,给你打了骨折。”


    陆拾全然无视了贾大空,又继续翻出下一张欠条读给他听。


    “……常道友为救本人,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后续治疗费用自当由本人承担,合计魂石十万。”


    “等……”


    “……常道友的本命魂物常阿猫同样身受重伤,面临溃散风险,后续补偿费用,合计魂石十万。”


    “你……”


    “……常道友年岁幼小,目睹此等骇人场景,将来恐生心魔。后续神魂治疗费用亦由本人承担,合计魂石十万。”


    陆拾又接连摸出几张欠条,数额累计竟是到了百万之巨。


    贾大空已是听得两眼发黑:“你们……”


    “我们之间的账,贾道友可要想办法还上才行。”陆拾微笑着,温和却不容置喙地抓起贾大空的手,搓开他被火烧得裂开的皮肤,露出脆弱的血肉。


    他捏着贾大空的拇指,一张一张地按上去。


    “贾道友神魂受损严重,也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用神魂烙印立天道誓约了,不过无妨,我们今日且用凡人的立据,再由赤火宗上百位道友做见证,想来你也不会耍赖,对吧?”


    漆黑带血的指印接连落下。


    而耳畔陆拾的声音,像是一把尖端上挑的刺刀,轻而易举划开他在踏入斗魂场前,那一丝隐秘的思绪——


    “什么千年第一的天才,毁了不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而能够碾压千年第一的我,和一个废人或是死人比起来,当然是更有价值,谁还会追究呢?”


    “魂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谁展现出来的天赋更强,谁便能夺得更多关注和资源。”


    贾大空的视野里却只剩下站在眼前,平静俯视着自己常酒。


    她忽然弯腰倾身下来,似乎是准备将他扶起。


    那张同样被烟尘熏黑的侧脸,依然带着温和的关切表情,看起来是那般的无害。


    只是当那张侧脸在贾大空耳边时,停留了片刻。


    余光里,她的嘴唇动了动。


    “贾道友。”常酒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感慨开口。


    “事实证明,你的天赋确实一般,你的努力也不过如此。”


    “你!”


    贾大空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他想起来了。


    不久前,自己曾对常酒说过的那句话——


    “很多时候,我都想教会新人们一个道理,那就是努力远大于天赋,在天阶之下,是轮不到拼天赋的。”


    这句话,如今被新人还给自己了。


    终于,他两眼一翻,视野彻底归于黑暗。


    ……


    医修匆匆赶来时,贾大空已经再次陷入昏迷。


    “命倒是能保住,只是似乎被本命魂火反噬焚烧得太严重了,连带着自己的神魂也严重受损,日后怕是无法继续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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