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间静默良久,最终沉沉叹了口气,“挺好的,温缇替我把炸掸点了,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落定?”闻客达“哼”了一声,“你现在连爆炸的尘埃都还没看见呢,温缇那最多算是帮你把引线点了,等你回家跟玫姐对上,那才是真正的爆破准备。”


    “……”沈间一米八的大高个此刻窝在沙发上显得分外可怜。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操作挺迷的。”闻客达忽然认真道:“那时候你来找我,非要整男模那一出,既然你都做好重逢的准备了,干嘛非得画蛇添足,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埋弹吗?”


    沈间垂了眼眸,面上冷不丁浮现些许自嘲。


    “大概,是我害怕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是在困顿难挨时,才敢去找阿玫,才敢觉得,她不会拒绝我。”


    闻客达莫名想起大二那年冬天,那时的沈间是真正的走投无路。母亲生了大病,父亲却混账无赖不肯将人送去医院,如果不是邻居给沈间打电话通风报信,只怕那个少言寡语的女人要病死在天寒地冻的季节。


    其实母亲的重病也有预兆,一开始只是常见的小问题,沈间请过几次假回家陪着母亲看病,情况稳定了才放心离开,走之前还留了钱叮嘱父亲如果病情反复就去镇上的大医院住院治疗,不要怕花钱。


    那时沈间受老师推荐参加了一场很重要的翻译比赛,不得不尽快回去学校,他担心沈父不上心,还专门还去找了隔壁邻居方婶,给了些钱,请对方留心自己母亲的情况。


    “如果有什么不对,您一定立刻通知我。”


    方婶虽收了钱,可对“通风报信”这事还是有些犹豫。


    落后封闭的小村子,村民之间的交往几乎就是一个人的全部社会关系,方婶害怕自己帮了沈间,招来他父亲沈齐文的记恨,也怕其他村民说她多管闲事,以后她家有个什么麻烦,没人理他们。


    方婶封建市侩,爱占小便宜,爱背后嚼舌根,可她有一个优点,便是为人心软,那天深夜,方婶对着沈间手写的电话号码坐了许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那时候沈间才知道原来沈齐文一直在“阳奉阴违”,嘴上跟他说母亲已经好了,实际上病情愈发严重。


    沈齐文怕闹出人命也带着母亲去小诊所看过,医生治不好,建议转镇上大医院,沈齐文听罢直接就变了脸色,不管不顾地带着人回家了。


    沈间不明白沈齐文为什么不愿意送母亲去医院,明明他留了钱,也说了不够再找他要,怎么沈齐文就是一副宁愿母亲病死也不愿多花一分钱的模样。


    “那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啊!”方婶在电话那头失声喊道。


    她想起第一次跟沈间母亲见面,两人年岁相仿,对方是城里来的漂亮姑娘,她只是乡下不值钱的土丫头,被父亲以几头牲畜的价格从邻村卖到了这里。


    那个漂亮姑娘不嫌弃她见识短,主动跟她搭话,说自己是跟着男朋友来玩的,第一次见鸡饲料原来要这么做,觉得她真厉害。


    “你头发可真长,编得真好看啊,我送你条发带吧,你绑上肯定漂亮。”


    方婶当时木着脸把鸡饲料倒进鸡圈,觉得这城里姑娘真是奢侈。这样好的料子做衣裳都不敢想了,居然去做劳什子发带,还随手就送人。


    真是蠢。


    她就这么看着那蠢姑娘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全心全意信着她的男朋友。


    然后有一天,激烈争吵,大打出手,狂奔乱逃,围追拖拽,偃旗息鼓……


    城里姑娘,漂亮姑娘,蠢姑娘,


    不管是谁,都再没能走出这村落。


    “之前你妈看病,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咱们村那小诊所。”


    方婶打电话之前,没想过自己要说这么多,可真当说出了口,她又有些停不下来。


    “你爸他根本不敢带你妈去镇上的医院,没身份,没凭证,如果被人认出来,那就是大麻烦。”


    “孩子,你要是想救你妈,就想个办法带她走,悄悄地,别惊动村里人,也别报警,那都没用。”


    方婶见过一些不属于这里的姑娘,想办法闹大的,最后大多会引起一场全村参与的追逐战,老一辈的人管这叫义气——“今天他媳妇儿跑了你不帮忙,明天你媳妇儿跑了也没人帮。”


    方婶年轻的时候,心也活过片刻。可这穷山恶水,想管的人没权力,有权力的人想闭眼。方婶试探性地跟家里男人聊过这些,对方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让她少管闲事,否则打死她。


    “你妈一开始也不是痴傻的。”方婶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说话了,连门都不出。”


    “可能,是没法接受那种现实吧。”


    这通电话时间并不久,可电讯号传输的每一个字,都让沈间遍体生寒。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一般,觉得世间万物,都狰狞得陌生。


    很多事情,很多蛛丝马迹,他早就该意识到的,只是生活的磋磨压得他无暇去多想,也许潜意识里,也不愿去相信自己所处即是地狱。


    他自己从那穷乡僻壤爬了出来,便以为那座山困不住人。


    可这世界终究是对女人更残忍,


    尤其是对母亲。


    系主任知道沈间要退赛时,一脸震惊。


    “你复赛都过了,又为了决赛准备这么久,就这么随便放弃?”


    不是随便,虽然这个决定没有花费沈间多长时间——他总不至于在母亲的性命和一个奖杯之间犹豫,但退赛,没人比他更遗憾惋惜。


    系主任不理解,什么病症一定要在这节骨眼上把孩子叫回去,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真严重,孩子回去看一眼就能好了吗?


    不怪主任一时气愤说话口无遮拦,实在是比赛的名额宝贵,英语系那么多学生,当初他拍板定了沈间,是存了对他的期许的,如果早知道沈间会在最后一步放弃,说什么他也要更换人选。


    沈间知晓语言苍白,无从辩驳,只能无力闭了闭眼,深深鞠了一躬。


    回家的车票已经订好了,沈间计划着回去把母亲带走,抢也要抢出来。


    这一晚他难以入眠,凌晨一点的时候索性从阳台翻出了宿舍楼,街道上一片寂静,昏黄的路灯一次次把他的身影拉长,模糊,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沈间停在了一盏坏掉的路灯下,掏出手机对着屏幕出神,他眼前掠过这么些年母亲在家沉默冰冷的身影,掠过父亲昏懦愚昧的脸,掠过方婶平铺直叙的讲述,以及系主任失望无奈的眼神。


    身体比他坚韧的灵魂更想念抚慰,指尖几个动作就让熟悉的号码跃然屏幕,沈间删除,输入,又删除,又输入……动作循环往复间,不知是哪条神经开了恩赐,牵着他的肌肉触及了拨号键。


    大学以来,他和阿玫就很少联系了。


    不是他不想,而是新学校,新生活,也许阿玫早就忘了他这个人……


    现在是凌晨,对方不接电话也情有可原……


    也许阿玫明天会打回来,问他怎么了。


    沈间想好了,到时候就说是误触,晚上手机就扔在床边,翻身的时候碰到了,这也是有可……


    “沈间?”


    电话通了,熟悉的声音从手机传来。


    沈间思维一瞬空白,脑子里那些浑噩乱糟的想法没了容身之地,委屈和难过却刹那间汹涌奔袭。


    林攻玫深夜接到沈间的电话是诧异的,她怕吵醒室友,特意去了阳台,初冬夜风呼啸,让人莫名有些不安。


    无论林攻玫怎么问,电话那端始终没有出声,她一开始觉得或许是对方误触,正准备挂断时,听筒里忽然传来一声近乎泣音的祈求。


    “阿玫,别走。”


    那声音低哑异常,带着极度的克制意味。林攻玫听得疑惑,不住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是了,她怎么能猜到沈间此刻正掐着自己的胳膊不愿泄露一丝声响,只是一个人泪流满面,溃不成军。


    他实在难挨,迫切地想听听阿玫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句简单的“怎么了”,他都觉得,他可以继续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间挂断了电话。


    车票订的中午的,回家的事沈间只跟闻客达说了,如果他成功把母亲从村子里带出来,总得要有个人帮忙接应。


    “你真不告诉玫姐?”闻客达在电话那头问道。


    沈间拎行李的动作一顿,叹了口气,“算了,这种事,不要把她卷进来。”


    闻客达“啧”了一声,“行吧,那你下楼吧。”


    这句话听着有点怪,沈间这时候确实正在出门,闻客达说得好似他在监视他一样,不等沈间想明白,一出宿舍楼大门,他就愣在了原地。


    林攻玫赫然站在他眼前。


    人来人往的宿舍区,就他们两人相顾无言原地对峙,最后还是林攻玫先动了,走上前,直视沈间泛红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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