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皓天没有回话。


    七日创世纪,神说要有光,要滋生繁多,要有秩序和意义,女子孕育,是生命的赋予者。


    不管有血缘与否,她就是他生命的赋予者。


    周皓天没有解释,屈起一边膝盖,紧跟着双膝砸地,他下跪认错,咚的一声闷响,砸到钟咏霞的心跳一跳。


    这就是承认了。


    “啊,你个衰仔!  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


    她抡拳,照着儿子的肩头捶了好几下,然后掩脸痛哭,哭得凄凄凉凉,好像末日了,天要塌下来了。


    客厅灰黯,没有人开灯,她被激到全身发颤,要喘不过气了,周曦儿担心她又要昏过去,几步上前去扶她。


    “你走开!”


    钟咏霞冷脸盯她,“学校里那么多同龄男仔,不喜欢就找外面的,跟谁在一起不可以?为什么偏偏要找你小叔,  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们的吧。”


    半明不暗的房子里,周曦儿像被日蚀慢慢吞没,她被责骂也不回应。


    钟咏霞见她这样,一股怒气攻心,举起手做势就要打,手抬到半空,啪的一巴掌又掴到了周皓天的脸上。


    他替周曦儿挡了,“不关她的事,要怪就怪我。”


    “好好好!”


    伤风败俗,大逆不道, 钟咏霞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变态的事,“让你看着哥哥的女儿,你搞什么,监守自盗?”


    真是没眼看了,她拭着老泪,一步步回房,到了房门口,她停步,“你们不准走,我现在打电话让你爸回来。”


    关上门,锵然有声。


    才平稳不过几天,重石投湖,又砸了个烂。


    周皓天开了灯,望一望墙挂的钟,还有几分钟就六点半了。


    偌大的房子,只有钟咏霞房里低低的呜声,不时夹着几句:真是造孽、没脸见人,他们是不是有病…


    周皓天仍很冷静,把该做的事先做了,先打电话到豪记,叫人送餐过来。


    钟咏霞昏倒时磕了一下,周皓天不放心,叫完餐,又预约私家医院,打算在她情绪稳定后,最晚明天,要送去做检查才行。


    打完电话,他注意力回到周曦儿身上,她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周皓天走过去,弯腰和她平视。


    周曦儿抬手,抚他的左颊,能感觉到钟咏霞真是用了狠力的,她没问疼不疼,这些都只是表面,没什么好问。


    “阿爷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迟早要面对的。”


    摊牌的结果,不出意外就是要他们分开,就算没血缘,长达多年的社会关系,早已在所有人心底扎根。周皓天了解他们,不会接受。


    断是断不了,他不会放手,无人能阻止他的决定,最糟不过就是回到原点,继续见不得光罢了。


    二十多分钟后,豪记小工送餐来了,钟咏霞却不肯吃,周皓天只好让周修贤回家一趟。


    “发生什么事? 阿妈怎么了?”


    周修贤一进门,就见到周皓天坐在花园石凳上,他穿一身黑衫黑裤,在倒狗粮。


    周皓天倒完粮,朝蛋挞的方向打了个响指,它就摇着尾巴过来了,这时他回周修贤的话:“她被我气的。”


    “你做什么了?”


    周修贤心想,三佬无非是不婚不育不相亲,能做错什么? “算了, 我还是先去看看阿妈。”


    老大是有点办法的,上去半个钟就哄钟咏霞吃了饭,空饭盒扎进塑胶袋里,周修贤点了一支烟坐在周皓天身边。


    视线所及,t?是他腕上的黑色表盘。


    黑可以是正式的,庄重优雅,也可以是邪恶,恐惧和非法。从前街口有个看相佬,不知准不准,说他这个弟弟,走白道能入阁,混黑可烧关公庙。


    幸好,这么多年他一直循规蹈矩的长大,并未行差踏错。最坏那次,印象中,应该是一拳揍了个肥仔,警告他,再讲一句他是垃圾桶里捡来的试试。


    因他从小被人说, 不像爸也不像妈。


    “这几年你为什么一直不拍拖?”


    他们兄弟间日常就是聊楼市、交通、物价和移民潮,很少讲到女人。


    “现在有女朋友了。”  既然瞒不住了,周皓天也不想再违心说一些多余的话。


    “那挺好啊,带她回来吃饭,见个面,阿妈就不会总是烦你了。”


    周皓天沉默。


    二楼的灯这时亮了亮,他抬眼一看,见到周曦儿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她拨开纱帘,倚着窗不知在看什么。


    “大哥,我有东西放在房间。”


    “上去拿吧。”


    周修贤弹了弹烟灰,望着他起身,身影拐到了转角,总觉得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浴室传来流水声,周曦儿到现在才有空冲凉,洗掉下午欢爱的味道,再换一套简单的衣服,白恤衫牛仔裤,出来后,见到他坐在床边。


    周皓天是上来看她有没有吃饭,再怎么样,饭要吃,课要上,他不想她又复发。


    “你的药有带过来吗?”


    “唔,带了。”


    周曦儿坐在妆台,拿了梳子慢慢地梳着发,梳完了,拿一个米黄色的发箍戴上,像在做什么审判之前的仪式,她把自己整理好了,然后等待。


    时间走到九点半。


    周振豪连夜赶回来了,他进门,见到客厅电视开着,只有画面无声音,也不知道周曦儿在看什么。


    周振豪略显疲态,将行李重重推到一边, “叫你小叔出来!”


    他在飞机上已经气到肺痛,走到花园,掏出烟一根一根的抽,周皓天在几分钟后出现在他面前。


    “爸。”


    他仍像以往一样,泡一杯茶,放在周振豪面前。


    男人有男人的解决方式,既然钟咏霞说她已经训斥过了,那周振豪就是法官了,他直接一锤定音:“你们现在分开,我就当没事发生,关系到此为止。”


    “分不了。”


    “你...”  周振豪稳住声音:“我现在问你,你们有没有做过那种事? ”


    “该做的都做了。”


    啪,周振豪一掌拍到桌面,好大声响,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总之你们不可以在一起!”


    周皓天拿了父亲的烟,拢在手里点燃,烟要烧到指头了,他静默着,等到指腹有疼痛感了,才终于问出口:“我和她没有关系,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天暗暗,夜又沉。


    周振豪听得心头直颤抖,第一反应就是驳斥:“你们同宗同血,怎么没有关系!”


    男人之间有话就说,不需要那么多煽情,正如他其实也不需要两个父亲,摊牌只是为了忠于周曦儿。


    然,世事要如何兼得?春花,秋月和冬雪是无法同时看见的。


    所以他选择。


    “对不起,阿爸。”


    周曦儿麻木地在看电视,拍了几千集的《爱回家》还在拍,本港有那么多悲欢离合,市井烟火一直拍也拍不完。


    差不多播到大结局了,周皓天走过来,一把拉起她的手,“我们走。”


    两人还没走出大门,身后一声喝止:“给我站住。”


    钟咏霞在放杂物的桌子上,放下一瓶药,拧开后, 哗啦啦倒出了数粒蓝色药片,她又唤他:“阿仔…”


    他们同时回头,周曦儿见到钟咏霞无比苍老的一张脸,怎么才几个小时,突然就变老了?她的心一抽,怔怔地望着奶奶。


    “你今晚敢带她走的话,我马上死在你面前!”


    “阿霞...”   周振豪不知如何开口,重重叹气。


    所有人都静了好一阵。


    周曦儿举步艰难,慢慢地,慢慢地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声音被捏住了喉咙一样,唇也咬到疼痛,“我们暂时分开,你先回去。”


    混乱中她转身就跑上了楼。


    后来,周皓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到湾仔的,这条路好长好长,望不到尽头一样。


    他回到家就给周修贤留言,将预约号发过去,交代大哥,明天务必要带钟咏霞去检查身体,她摔了跤,可大可小。


    等到了周修贤回复,周皓天就退出了家庭聊天群组。这日之后,他亦没有再回西贡,期间只发讯息给周曦儿,叫她记得去考车牌和复诊。


    不知道暂时分开的定义是多久?


    他们有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周曦儿没有找他,他也没有找她。


    假期转瞬即逝,新学期开始了,她回墨尔本上课。收到试镜通知的这一天是周末,周曦儿在网球场。


    “你好,请问是Josie  Zhou吗? ”


    “我是,请问你是?”


    “Hello Josie,我是PES品牌的选角助理。正式通知你,经过导演组评审,你上次参加的线下试镜已一致通过。”


    周曦儿差点要叫出来 ,“真的吗?”


    “是,具体拍摄时间,地点和酬劳,我稍后会发到你的个人邮箱。”


    “谢谢。”


    “不客气,bye。”


    蒋婷婷走来,递给她一瓶饮料,语气愉悦地说:“为庆祝你通过试镜,不如今晚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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