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咏霞是过68岁生日。
她向来不喜欢搞什么隆重寿宴，往年也只是宴请三大姑八大婆，十来位相熟的牌友们吃顿饭。
到了生日前一晚，周振豪让周皓天帮忙订一束花，还指定了一间花坊，说是钟咏霞喜欢的。
他订完就去忙工作，好几份日常事故报告等着过目，桌上摆有两台手机，一点多的时候，私人电话震响，显示陈小姐。
周皓天不记得是哪位朋友，接起来，“你好。”
“周先生，我是心语花坊的，明天你大概什么时间过来呢？”
他是在线上预订的花，地址超出配送范围， 需要去自取，他说了个时间，“下午四时。”
“好。” 停了会，对方又问：“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那天搭过你顺风车的。”
他略回想了下，“手袋？”
“是。”陈雅雯笑，“你真的来帮衬我的店，原来不是客套话。”
上次她给他一张名片，他随意放在了车上，并不记得花店名字。
“说过要请你吃饭，这段时间太忙，我给忘了。”
周皓天说没关系，他准备挂线。
“哦对了。” 陈雅雯想起什么，“如果你方便的话 ，来取花时可以顺便载我一程吗？是这样，霞姨的寿宴也邀请了我。”
他一怔，听得她解释：“年前霞姨和朋友出来太子这边，正好经过我的店。”
后来她们约过两次麻将，她教钟咏霞打台湾牌， 是这样开始的忘年交。
每一位牌友都请了，陈雅雯也不例外，当然，是有一点私心的。隔日，在豪记二楼最大的包厢，那位金兰姐妹阿枝就看出了她的私心。
“年前认识的，怎么还没谈？”
钟咏霞转一下手中的玉镯，“你比我还急？”
“是你说性格好，温柔可人，又有自己的小事业， 皓天再不追，苏州过后就无艇搭
粤语俗语：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了，到时你又要我帮你物色。”
“他太忙了。”
阿枝干咳了一声，“有点不正常，不会是喜欢男人吧，现在外面好多男和男，女和女的。”
“啋，乱讲！”
话音落，包厢门打开。
“奶奶，祝你身体健康，寿比南山。”
芷盈一家也到了，此起彼伏的祝福哄得钟咏霞很开心，她今日戴了周曦儿买的丝巾。
大圆桌和小茶几也都坐满了人，热闹得很，几个小朋友叽叽喳喳跟麻雀一样，跑去扯装饰的红色丝带，又准备把汽球拉下来踩。
“脚掌会穿洞。” 周曦儿吓唬几个百厌精，“不想流血就回去原位，我会打人。”
好凶的姐姐。
小朋友们被她凶走了，乖乖回到桌上去吃饭。人还没到齐，周曦儿倒了一杯红酒给自己，芷盈问她喝什么。
“提子汁。”
这时，包厢门再一次被推开，周曦儿一转头就见到两个人，一束花。
陈雅雯今日没有卷发，黑直长发散在肩上，穿一套灰金格纹小香裙，笑容依然甜美，送的礼物是按摩仪。
“来了就好，不用破费了。”
钟咏霞给他们留了两个位，他们落座在周曦儿旁边的桌子，两桌离得不远，周皓天走过去时，目光和她碰了下。
席间，邻桌有人在讲股票，什么加仓撤回，定股吧，现在适合定股。
春雨从中午起就落个不停。
周修贤招呼着几桌亲友，生意人十分周到，一会又有小辈去给钟咏霞敬茶。还有亲友误会了周皓天和陈雅雯的关系，搭他的肩头，“皓天，下一次是不是可以饮你的喜酒了？”
好吵，吵死了。
周曦儿托着下巴，把脸对着窗口，看被雨丝砸成的这个昏暗又阴郁的世界。
“Josie, 你吃完了吗？”
“饱了。”
她平静地问芷盈拿纸巾擦嘴。
“这么快？”
“嗯。” 周曦儿自座位起身，“我先走了。”
“还没切蛋糕，你要去哪里？”
她说要到处逛一逛。
大家都沉浸在庆生的喜悦里，除了芷盈和周皓天，没有人发现她离开了包厢。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还没回来。
他静静地吃着饭，终于难熬，筷子放下，和身边的周修贤说：“哥，我出去一趟。”
周修贤奇怪，“去哪里，寿桃包都还没送上来？”
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手机走了出去。
一离开包厢周皓天就疯狂打电话，可是她又关机，“您拨的号码已关机....”
“有注意到Josie往哪边走吗？” 他问门口的小工。
“有啊。” 小工指了指码头方向，“她走得快，雨伞都不带，我追出去她也不要。”
周皓天走到海鲜池旁边的车库，把自己那辆摩托开了出来，油门一拧，轰的声驶了出去，他沿着附近的路绕了一圈，在岸口见到了陈子杰，他穿着雨衣在搬货。
“有没有见到Josie?”
陈子杰说没有，“ 我一直在忙，没注意到，不知道她有没有过来，怎么了？”
周皓天全身都被淋湿了，他没有说话，再次跨上摩托，这时，芷盈打来电话，声音有掩不住的慌乱，“小叔，阿珊刚才告诉我，有人看见Josie开走了阿爷的快艇。”
周皓天咬了下牙，她哪里有船牌，风雨割着他的脸，旁边陈子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帮我找艘船！”
陈子杰很快给他弄了艘快艇，又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
周皓天跳下驾驶台。
第26章
快艇驶在无人的夜里，浪尖不断跃上来，他开得快，船身有些颠簸，还好这是片浅海区域，周曦儿没有考牌，但他知道她会开船。
她15岁就知道怎么启动一艘快艇，14岁能用流利的英语和各种颜色皮肤的人，介绍大小岛屿的历史，她熟悉这片海域。
不远处有锚灯，越来越亮，有歌声传出来，是一艘游艇，艇上有好些人，人手一根荧光竿，在夜钓。
不是周曦儿，没有周曦儿，该死的，她在哪里？他的心狂跳。
调个方向吧，往东北，那是去往白沙洲的，夏天时，她最喜欢划皮艇过白沙洲玩。
他推杆，打了个方向，驶出没多远，终于看到一船微光，周曦儿坐在驾驶台前的座椅，换了套短款潜水服，俯着身正在穿浮潜袜。
风声刮到他快看不清海面，周皓天把船驶近，两船轻微碰撞，他挂档熄火，从船舷跨到了她的船上。
四下幽黯，淡淡的光晕在她的脸庞，其实很近，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周曦儿在穿袜子时就看到他了，她没说话，只安静地穿戴好装备，起身准备t?落水。
周皓天抓住她的手臂，“下来。”
海面气温低，隔着衣服都感觉到她冰凉的皮肤，周曦儿望过来就打了个喷嚏，“阿啾…”
他直接揽上她的腰，不由分说将人拉下来。
她反抗，“你做什么？”
“是我问你要做什么！”
周皓天把她拉回驾驶舱，驾驶舱是封闭式的，斜后方有两张长椅，周振豪买船是为了出海垂钓，并不追求刺激自由的敞篷款，恰好也给了周皓天锁住她的机会。
“砰”的一声，他将玻璃门滑上，把周曦儿摁到椅子上。操纵台下的储物柜备有救生衣、渔具、缆绳、急救包，以及一次性毛巾。
趁他拆包装的时候，周曦儿起身去开门，手在碰上把手那一刻， 身体失去平衡，周皓天再次接人拉回椅子上，视线一下暗了，是他将毛巾兜到她脸上。
周皓天帮她拭发，“夜晚能见度低，无法观察水底， 就算浮潜，也会有被水流冲离的危....”
“够了！”
周曦儿抓着毛巾扔到一边， 冷眼看他，“不要对我说教，我讨厌你这样。”
舱外寂寂桅灯映着她的脸，周曦儿情绪不稳定， 他不和她计较，将毛巾捡起，胡乱擦了下自己的湿发后，坐到了她对面，手肘支在膝盖，这样静默的对视着，他只觉得有什么压着胸口，闷到心都疼，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
“你想明早新闻报道西贡一带海域发现女尸？”
“多余，这里我玩过八百遍。”
话落，她倔强地又要去开门，一起来手腕就被他抓住，周皓天仍然坐在原位，制着她的手稍用力，她又被拉回来。
“坐下。” 他蹙着眉心，“不要那么任性，我有责任照看你。”
周曦儿眼泪当即流下来，“呵，谁稀罕你什么责任，你去买花，你去结婚，你去跟女人做./爱，你去死..”
未说完的话被吞没。
天边电光一闪，是谁拿着火把点燃了夜空一处灰亮？是谁在编织着潮湿的雨丝？又是谁吻住了她？
她睁圆了眼睛看着周皓天，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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