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几天肚子里根本没进什么像样的吃食，又到底年纪大了。饿到极致，孙老夫人只觉得头晕眼花，眼前一黑身子就栽倒在地。
“老夫人、老夫人！”
“祖母~你怎么啦，你醒醒！”
孙老夫人这一晕倒，倒把孙家人为数不多的孝心又勾了起来。当然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
在孙家，要是连孙老夫人这种处在食物链顶端的人都倒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她们了？
“祖母，呜呜呜，祖母一定是饿晕的！”
孙耀祖哭着道。
短短几天的时间，小世界男主以往白白嫩嫩的形象不再。此时的孙耀祖看起来和其他逃荒路上的小孩一样，又黑又瘦，穿得也是邋里邋遢。
一点幼年男主的风范都没有了。
“这样不行，”
孙正直捋着赶了毡的胡子，沉声对众人道：“孙家如今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必须要有人做出牺牲，换一点粮食回来。”
“否则，我们这一大家子的人，谁也活不了。”
“牺牲，什么是牺牲？”
二房的孙渺渺到底年岁还小，此时忍不住脱口问了出来。吓得孙二夫人一把紧紧捂住她的嘴，惊的浑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没人听到这孩子的胡言乱语。”
孙二夫人在心里默默祈祷。
果然，就见孙正直眼神怪异的盯着孙渺渺稚嫩的小脸看了半天。直看的孙二夫人的腿也软了，心都要从胸腔跳了出来。
孙正直才转开了目光，眼光一个一个的扫过孙家人，低声道：
“如今孙家已是弹尽粮绝。再不想办法，就得全都饿死。”
他的眼光阴狠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才接着道：
“我们孙家偌大的家族，不能就此败落，想活命就得有粮食。可是我们如今一粒粮食都没有了，有的，只有张嘴等着吃饭的人。”
孙正直叹道：
“别怪我老头子心狠。当今之计，为保家族延续，只能用人换粮食，以命换命！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们心里有数，都各自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也不再给众人讨论的时间，接着道：
“在这逃荒路上，无论如何孙家也不能掉队，否则就等于一家子送死，给人送上门当口粮。”
“所以，接下来，能走的人继续走，不能走的就听天由命吧！”
不愧是当过户部尚书的人，孙正直这话透着一股绝决的狠劲。说罢，他狠狠一拄手中木棍：
“老大家的，背上耀祖。实在背不动，拖着走也行。”
“是，公爹~”
孙大夫人被孙正直气势所骇，当下也不敢反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还真重新把孙耀祖背了起来。
只是人站不稳，身子摇摇晃晃的。
孙正直也没管，继续吩咐道：“老三家的，把你母亲弄醒，搀着走！”
“是，公爹！”
孙三夫人十分的不情愿——孙老夫人也不是她正经婆母，她凭什么侍候她。可这时候她也同样不敢反驳孙正直这一家之主。
就怕人家来一句：不然你就留下来等死。
就这样，一行人重新上了路，走了好大一会儿，还真追上了先前的队伍。只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变得不一样了。
“想活命就得有粮食。”
“当今之计，为保家族活命，只有用人换粮食，以命换命”
孙正直的话，在每个人的心头回想，却又不敢细想其中道理意味着什么。特别是孙家几位大人。
以往身在富贵窝里，偶尔听下人们讲起民间趣事，也未尝没听说过遇到灾荒年间，百姓们饿极了，有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们听了，只当再正常不过，从不觉其中有什么问题。毕竟若没有卖儿卖女，她们身边这些侍候的人又是哪来的？
若身边少了侍候的下人，安稳的生活岂不乱了套。
可一旦事情有可能轮到自己身上，方才知道那种说不出的恐惧和彷徨。
更何况他们也清楚，现如今家家都是缺粮的时候，若卖儿卖女，那自己的儿女很可能并非为奴为婢侍候人，而是……
不不不，那种可能他们不敢想。
第409章
说是不敢想，可腹中饥饿却让人不能不想。
又勉强走了半日，每个人都饿得眼前发黑。若再没有一口吃的，他们可能都要忍不住从自己身上割下块肉来尝尝了。
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孙家人也只喝了一点煮开的河水，剥了一点湿润的树皮赖以充饥。其实他们路过的河里水位很浅。
要是孙家人有那个能力，捞几条鱼来吃吃也是可能的。但以往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老爷太太呢，哪有这个本事。
想都不要想。
孙耀祖更是饿得连哼哼都哼不动了。
只把脑袋耷拉着，像死了一样的趴在孙大夫人身上一动不动，仿佛是睡着了，也借此保存体力。
一直到下午上路，孙耀祖都保持着这个姿势。
孙大夫人心里这个气啊。
她此时已经饿得心如擂鼓、两耳嗡鸣。两条腿更是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出去的。
眼前模糊到根本看不清路。
她无数次在心里发狠，想干脆把这臭小子扔下去，摔死才好呢。
正在这时，她突然感觉有一只手在后面拽了拽她的胳膊。
“姐姐、姐姐~”
一个不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似乎是在叫她。
开始孙大夫人没有在意，因为背着个人，体力损耗得也比别人大，她实是没有精力多看别处一眼。
奈何那只手锲而不舍，又扒拉了她两下。
孙大夫人这才不耐烦地回头，却见是一举止猥琐的妇人。妇人看着有三十多岁，用一块破布包着脸。即使这样，从破布露出的部分仍能看出来她的脸色蜡黄，两颊凹陷。
只是颧骨处却有两团奇异的红。
身上穿得破衣烂衫的，只能说，勉强遮住肉吧。
“大姐，你这……”
那妇人朝孙大夫人身上背着的孙耀祖努了努嘴，神秘兮兮的低声道：“孩子病了？”
孙大夫人下意识的答了句：“没有，我儿只是走得累了~”
“哦”
那妇人神情似是有些失望，低声重复了一句：“只是累了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神差鬼使的，孙大夫人接了一句。
那妇人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孙耀祖，眼中发出了一道贪婪的光，然后才道：
“我以为这孩子快不行了，还想和姐姐做个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孙大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又接了一句。
“就是……”
那妇人跟紧了两步，嘴巴贴近孙大夫人，小声道：
“我家也有个病了的孩子，年岁比你背上这个大着哩。”
“我还想着，若是你这个病得不行了，或许咱们可以换换……”
她的嘴巴里有一股恶臭，说话间味道直扑孙大夫人面门。孙大夫人本来就胃里空空、烧灼得难受。
冷不防被这味道一熏，差点吐了出来。
然而她也只是干YUE了一下——胃里实在没什么可吐的。
“换……了做什么？”
孙大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还在追问。
“咳，做什么不行，这年头为了活命，大家都是不得已，这个你懂的……”那妇人露出了一口黄森森的牙。
孙大夫人一瞬间竟似乎看到了她的齿缝间还夹着一点肉丝，想到某种可能，情不自禁地又干YUE了一下。
“姐姐你也别忌讳。这种事啊也就第一次容易过不去。不过总归是一回生、二回熟……”
那妇人神情似乎流露出一点伤感，然后很快便抹平了。
继续保持着萎琐的笑容对孙大夫人道：
“我姓陈，就是前头陈家的媳妇，我家那是个丫头片子、有四五十斤呢。”
“总之你想想吧，若想好了今儿就来找我。订我的有三、四家呢，晚了可不一定有了啊。”
说罢，她便松了手，一溜烟的去追陈家人的队伍去了。孙大夫人痴痴地看着她那有力的腿脚，眼中竟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却说她背上的孙耀祖其实根本没有睡着，一直竖着耳朵偷听两人的对话。
本来这番含蓄隐晦的对话，以他仅有四岁的年纪应该压根听不懂。可惜先前孙耀祖因为饥饿闹腾的时候，孙老夫人那句：“我看吃人还差不多……”被他听了去。
小小年纪实在是振聋发匮。
所以这次对话，孙耀祖竟完全懂了。
而且他也听懂了，一开始这妇人的主意竟然打在自己身上。孙耀祖只觉得浑身冰冷，汗毛倒竖。
小孩子不知什么是善恶，但你若吓唬他：”有人会把你吃掉“。他一定深信不疑。大人反而会觉得是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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