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这么多年,宁禅又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他才发现,在他的一生里,很多时候都是他不合适,他的存在,那么不合时宜。


    他真的什么都抓不住。


    宁禅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大了,孩子有出息了,不需要他了,他应该高兴,可他就是想哭。


    也许是因为没送出的礼物,也许是因为那枚尺寸不合适的戒指,更有可能是因为手上那道陈年老伤莫名其妙地疼起来。


    他想抓住一点什么。


    活下去需要有期盼,他找不到。


    孟斯南想方设法让他活下来,找了借口,逼着他活到现在。可他做不到,他找遍了全世界,很多人像孟斯南,但没有一个人是孟斯南。


    宁禅轻轻地问:“斯南,小净有自己的人生了,我可以来找你了吗?”


    十二年前,宁禅在自己手上划了一刀,他自己救了自己。


    十二年后,孟亦净往他心上划了一刀,宁禅不想再救自己了。


    乐正锡从卫生间出来,“你怎么还在这儿?”


    宁禅擦掉眼泪,把礼物塞进他手里,嗓音沙哑,“拜托你了,拜托了。”


    他哭了。


    乐正锡想,原来宁禅哭起来这么好看。难怪孟亦净总是欺负宁禅,这人哭起来太漂亮了。


    可是宁禅很快就离开了。


    乐正锡拿着礼物,只觉得浑身一凉,他好像闯祸了,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第22章


    宁禅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走进了夜色里,车流声,犬吠声,凌乱的脚步声,模糊的电视声,乱七八糟的声音一股脑全部涌进了他的耳朵里,吵得他想尖叫。


    他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人工湖旁边。这个湖是去年才建成的,修了整整六年,两岸种满了芦苇,栖息着各种珍稀鸟类。


    “宁禅。”


    他听见有人这样喊他。


    宁禅茫然然地回头,看见孟斯南站在他身后,笑意温柔,唇角保持着一个浅浅的弧度,“想我了吗?”


    少年干净的白衬衫在夜色下格外雪白,在月光的照耀下,孟斯南眉眼如画,气质清然,温吞似月光。


    宁禅一下子就委屈极了,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子,朝孟斯南砸过去,红着眼睛吼出来:“孟斯南!你混不混蛋啊!”


    孟斯南侧过身躲过了,他站在芦苇丛深处,朝宁禅张开手,又无奈地笑,“好了,我不该丢下你的,过来,让我抱抱。”


    一阵风吹过,宁禅的眼泪都被吹掉了。


    他没有怀疑,大步朝孟斯南跑过去。芦苇丛被他踩倒,夏虫惊慌失措地跳起,月光洒满了湖面。


    孟斯南就这样笑盈盈地看着他。


    “宁禅!!!”


    就在宁禅准备一个飞扑,扑进孟斯南怀里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那人甚至破了音,发疯一般扑上来,狠狠抱住了宁禅的腰!


    宁禅吓了一大跳,疯狂挣扎起来。那人并不放手,抱着他的腰,强行把他从芦苇丛深处拖了回去!


    宁禅眼睁睁看着孟斯南脸上的笑意消失,只剩下眼底的忧伤在晃荡,他竭力吼出来:“别走!你别走!孟斯南——你他妈别丢下我——”


    “宁禅!!!”抱着他那人更加严厉的吼他,“你疯了吗!”


    随着他的怒吼,孟斯南消失了。


    只剩下明晃晃的月光,在湖面摇晃着。


    “放开我——你放开我!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宁禅痛哭出声,他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孟斯南,为什么要阻挠他?为什么?


    郁时序粗喘着气,拖着他,一步步走出芦苇丛。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沙地上,宁禅瞳孔涣散,望着夜空,无声无息地落下眼泪。


    郁时序说:“宁禅,那里没有人。那里只是一个湖!你再往前面走一步,你就走到湖里去了!”


    这个湖很深,宁禅要是真的落水了,很可能就死在这里了。


    宁禅闭上眼,“可是他在那。”


    “那里没有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只有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郁时序烦躁地打断他,“我早就看出来你精神状态有问题了,我他妈就知道你要出事……”


    今天和宁禅分别以后,他就一直跟在宁禅身后。他看着宁禅去赴约,红着眼睛下楼,又一个人游荡到了湖边。


    果不其然,宁禅在湖边自言自语了一阵子,突然就朝着湖中心跑。


    宁禅没回答,他想,明明就看见孟斯南了,那么真切,怎么会是假的呢。


    两个人无声地在沙地上躺了半小时。


    郁时序推了推他肩膀,“那个,孟斯南,就是你喜欢的人?”


    “嗯。”


    “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像。”


    郁时序沉默片刻,缓缓说:“我愿意当他的替身。你以后可以往我怀里扑,而不是往湖中心扑。”


    顿了一顿,“认真的。”


    宁禅轻笑出声,“当替身,不会觉得委屈吗?”


    “如果不当他的替身,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宁禅也很诚恳,“不会。”


    郁时序说:“那不就对了。我喜欢你,但你有喜欢的人。我要想接近你,就只有这一个手段。”


    “但你只是替身。”


    “替身又怎么了?”郁时序陪着他一起躺在沙地上,两个人难得放下伪装,嗓音也懒洋洋的,“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只要能被你多看一眼,我就甘愿做这一个替身。”


    “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


    宁禅没吭声,郁时序继续说:“当替身当多了,也许你就会注意到我,渐渐地喜欢上我。不是有个说法吗?日久生情,相处得多了,你也许就会忘掉他了。”


    “你倒是想得开。”


    郁时序说:“我不是小孩子了,跟一个死人争,本身就很好笑。活人争不过死人,我能沾他几分光,就算是我的荣幸了。”


    成年人的话语半真半假,宁禅清醒过来,只含糊地笑了一声,没有给回复。


    “对了,今天,谢谢你救了我。”


    “举手之劳。只要你以后别再寻死了,我今天陪你在这里躺这么久,就算是值得了。”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他们都笑了。


    宁禅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子,故作轻松道:“不会了。今天是个意外,最近太累了,有点恍惚,我以后会照顾好自己的。”


    郁时序探究地凝视他,“如果你难过,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


    宁禅不置可否,“要是我年轻十岁就好了。”


    这样他就会被这样的甜言蜜语打动。


    郁时序自然懂他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礼貌地送他回家。


    两个人就此别过。


    宁禅回到家中,一个人抽了很多烟。月光很美,只是夜晚太容易让人难过了。


    生活真他妈操蛋。


    他以前觉得要是摔倒了就要努力爬起来,现在只想原地躺下,多躺一会儿就好了。


    他拿出手机,才发现乐正锡居然给他发了消息。


    “那个,我帮你送了。但是他不要,扔进垃圾桶了,我捡回来了,你看怎么处理?”


    乐正锡跟他一向不对付,宁禅没指望他会真的帮忙送,此刻还有点意外,“你真给他了?”


    乐正锡:“……”


    “操,早知道就不帮你送了,我还被他骂了一顿,你他妈还怀疑我。”


    宁禅有点想笑,“他骂你什么了?”


    “他骂老子叛徒,还给了我一脚!”


    宁禅直接发了个红包过去。


    乐正锡:“谢谢老板!”


    [磕头]


    “谢谢红包(???)”


    宁禅说:“帮我保管一下吧,我有空过来取,麻烦了。”


    乐正锡是个财迷,拿了钱就不再抱怨了,“好,我会保管好的。”


    隔了十分钟,乐正锡发来消息:“别喜欢他了,你们不是一路人,强求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宁禅扯着嘴角,他早就知道了。


    第23章


    人所有的痛苦都来自欲望。


    宁禅的欲望就是有个家,有人爱他爱到死去活来。


    他照旧上班,坚持去医院看病,医生开导了他很多次,都没有效果。他开始吃很多药,每次吃了都会恶心呕吐,消瘦得厉害。


    宁禅病情没有好转,在医生的建议下,他选择了住院观察。


    等他出院以后,离孟亦净二十一岁生日,就只剩下三个月了。


    宁禅身体越来越差,已经没办法从事高强度的工作了。他很惜命,犹豫了几天,辞掉了之前的工作,准备换一份稍微轻松一点的。


    在此之前,他要休息一段时间。


    他这些年存了不少钱,短期内不工作也没有关系。


    他刚刚辞了工作,郁时序就跟闻着肉骨头味的狗一样缠上来了,邀请他一起出去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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