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过,也就俩人吵起来的时候,傅璟宸才会暂时消失几小时。
其余时间,不管白天黑夜,这人跟钉在病房里似的,半步不挪。
沉默几秒,江野寻猛地撑着床沿站起来。
刚直起腰,腰腹伤口就“嘶”地一扯,疼得他眉心蹙起,指尖瞬间攥紧了床单。
他咬着后槽牙,硬撑着挪到轮椅旁,“啪”地坐了上去。
肩背还是挺得笔直,脸上满是不耐烦,却半点没有病人的窝囊样,就像被逼着妥协的大佬,浑身写着“我很不爽”。
他抬眼瞪傅璟宸,语气又冲又拽,带着别扭的妥协:
“别干了!你那破工作还没忙完?赶紧过来推。”
傅璟宸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眼底那股紧绷的冷意,却极淡的松了一丝。
他直接合上笔记本,毫不犹豫挂断了还在进行的高层会议,连句解释都没说。
他拿起那条柔软的羊绒毯,弯腰仔细盖在江野寻腿上,把边角掖得严实,生怕漏进一点风。
又拿起保温杯,倒满温热的水,塞进江野寻手里,让他喝。
做完这一切,他才握住轮椅推手,控制着力道,推着人往外走。
电梯门逐渐合上,朝着一楼花园下降。
花园里的石板路是弯曲的,两旁山茶花开得正盛,红得压枝。
雪水顺着花瓣往下滴,一串一串砸在草坪上,渗进泥里。
江野寻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往前走,风裹着花香扑在脸上,他抿了抿唇,没好气地开口:
“傅璟宸我跟你说,有时候吧,我觉得你这人还凑合,就现在这样。”
“但有的时候,我是真恨不得整死你。”
他想起之前那些糟心事儿,脸色又沉了下来:“不对,是整死你都不解恨。”
傅璟宸推着轮椅,手稳得很,步伐不快不慢。
他全程都在盯着江野寻后颈那几缕金色碎发,目光锁着那截细腻的腺体,眼底沉得翻着暗涌。
听见他的话,视线没挪半分,只是平静的开口,听不出喜怒:
“看来你对现在的我,很满意。”
第93章 先君臣,后母子
江野寻深吸了一口满是山茶花香的空气,被他这句话一堵,连鼻尖的花香都瞬间变得发闷。
“我说还行,就是说,你现在这会儿看着没那么招人讨厌,仅此而已。”
“你怎么就能扯到满意上去?”
“你啊,别成天臆想,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没意思。”
“人要学会接受和面对现实。”
微风拂过,那人后颈的金色碎发跟着微微飘了飘。
傅璟宸眼神微眯,指节不自觉收紧,推着轮椅的步子突然顿住。
他沉默片刻,语气平冷,直接把江野寻刚才的原话折返回去,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
“人要学会接受和面对现实,这句话,我也送给你。”
江野寻不是听不出这话里有别的意思。
就是懒得拆穿,更不屑跟他掰扯这些弯弯绕绕。
察觉到轮椅停住,江野寻侧过头,语气依旧冲得没边:
“你家这医院,怎么种了这么多山茶花?”
“谁喜欢这花?”
见他转头望来,傅璟宸才收回黏在他后颈的目光,落向路旁开得热烈的茶花。
“这些,是政首亲手栽种的。”
“金夫人身体不好,经常要来医院静养。”
“她为了让金夫人开心,就在这里种了一片山茶。”
“你先等一等,”江野寻不是不清楚他说的是谁。
而是觉得奇怪。
“你怎么不管你妈叫妈?”
傅璟宸推着轮椅,重新恢复平稳匀速,语气冷沉,坦然剖开这段冰冷扭曲的亲缘关系。
“我和政首之间,先论君臣,再谈母子。”
“寻常母子该有的温情,我与她从未有过。”
“强权桎梏,森严规矩,才是我们多年以来唯一的相处模式。”
“而金夫人,”傅璟宸视线再次落回江野寻后颈,“政首在我年幼时,就明令禁止我喊金夫人一声妈。”
“政首说,一声声妈,只会反复勾起金夫人当年生产的陈年伤痛。”
“还有,金夫人就算嫁进傅家,也只称金夫人,永远不会被冠上傅姓。”
“这也是政首定下的规矩。她绝不会让金夫人,因为一场联姻,沦为旁人的附属。”
江野寻啧了声,先不说别的,这压抑窒息的亲子相处模式,光是听着就让人喘不过气。
“傅璟宸,我算是知道你这扭曲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原来是从小到大,没被爱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傅璟宸指尖骤然攥紧轮椅扶手,骨节绷得发白。
冰冷的条框,森严的尊卑等级,长久的孤独与疏离,都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
他从不觉得缺爱值得可怜,更不屑用自身过往博取半分同情。
片刻死寂过后,他语气冷硬寡淡的开口:
“我不需要爱。”
“情绪温情,对我没有任何实际价值。”
江野寻懒得再揪着这个话题深究。
说到底,他自己也不懂什么是爱。
年少混迹街头,也没人爱过他。
非要说爱的话,那就是他大哥二哥爱他。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首府那场绑架的事儿。
他曾在街上撞见过一个险些被掳上车的小男孩。
十七八岁。
一身顶级奢品堆砌,身价贵得离谱,随手一件,都能买下三不管一栋楼。
那小男孩叫什么来着?名字他一时卡了壳。
金山?
金条?
想到这里,江野寻直接就开口问:
“金家有个十七八岁的顶级Omega,傻乎乎,长得也讨喜,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问完,没等来傅璟宸半分回应,身下的轮椅突然被猛地刹停,车轮碾过青石板,撞出一道声响。
江野寻仰头向后看去,眉头拧起:
“怎么了?!”
入眼的,是傅璟宸一张极其阴沉的脸,眼底压着不悦和冷意。
“没怎么。”
傅璟宸丢下三个字,再度推动轮椅时,步伐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分。
江野寻并没有放弃这个话题,又追问了一遍:“喂,我问你他叫什么呢?”
“你们傅家和金家联姻,那Omega不就是你家亲戚么?”
那一瞬间,傅璟宸手一紧。
他垂着眼,语气极冷:
“与你无关。”
江野寻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态度狠噎了一下。
“……神经病。”
……
入夜后,身材魁梧的Alpha护工替江野寻拔下手背留置针,动作利落,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
屋内只留几盏壁灯,暖光温和的铺开。
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极淡,近乎消融的威士忌酒香。
江野寻这几天一直没有贴信息素抑制贴。
因为傅璟宸这段时间,分寸感反常地足。
半点越界的举动都没有。
连带着他心里那股敌意,也逐渐平复下去。
他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柔软枕头,目光散漫放空,没什么落点。
浴室门咔嗒一声弹开。
傅璟宸裹着一身深色浴袍走了出来。
平日里一丝不苟,发胶定型的黑发,此刻垂落在额前眉骨那里。
江野寻始终想不明白,这人放着别的空病房不住,家里那么大的地方不回,偏要挤在这儿睡沙发。
可转念一想,当初在宸极穹顶,傅璟宸是怎么把他扔在沙发上连床都不给的,他便半点阻止的心思都没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合情合理。
傅璟宸直接走到衣柜前,随手抽出一套灰色宽松家居服,漫不经心,毫无避讳地解开浴袍系带,任由浴袍滑落。
周身毫无遮掩。
江野寻嗤笑一声。
也是,又不是娇弱的Omega,没必要遮掩。
Enigma与S级Alpha体魄本就相差无几,对傅璟宸而言,本就无所谓避讳。
可傅璟宸身形太过优越,将近两米的挺拔骨架,比寻常S级还要高出一截。
肩宽腰窄,肌肉线条紧实又流畅,每一寸的肌肉轮廓,看着都又硬又锋利,自带着与生俱来的侵略性。
平时西装包裹着他,就能看出优越的比例。
此刻全部展露出来,那种极强的力量感与性征压迫感,再没半点遮掩。
江野寻心想,这人如果不是傅璟宸,换做三不管地界的兄弟,他铁定要勾着肩膀调侃两句,顺便问下他日常作息与训练习惯。
念头刚掠过,傅璟宸像是浑然无意似的,侧过了身。整个正面,完整的落入了江野寻眼中。
江野寻视线猝不及防撞上,脸色瞬间沉到了底。
他眉眼拧起,眼底堆满难堪与浓烈的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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