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川洲没有父亲,从他记事开始,妈妈就是他的全部。


    虽然虞筱粗心大意还天真烂漫,不像个正常的母亲,但是虞川洲很爱她,两个人既是母子,也是朋友。


    虞筱沉默片刻,站起身,有些不解地问:“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


    虞川洲没说话,阴郁地盯着她。


    “你马上就有一个弟弟了,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弟弟了吗?当年把小聪接过来的时候,是你跟我说你喜欢弟弟,想要一个弟弟呀。”虞筱的脑回路很奇特,她看待事物都非常简单,说难听点就是想当然,“弟弟马上就降临了,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所以我就没有通知你。”


    她长久地停顿,话里话外都是疑惑,“可是你为什么要生气?”


    没有人能理解虞川洲对这个家庭的依恋。他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他觉得世界是阳光的,没有阴影面的,他的心智单纯得可怜,就跟他这个小白花母亲一样。他们两个人都容易上当受骗,傻乎乎地被人家卖了还帮忙数钱。


    可现在,他却被告知,他的母亲有了另一半,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有了一个孩子。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以后母亲的新家庭里面,就没了他的位置?


    虞川洲承认自己心眼小,火气大,这么多年了也没长进,他很想问,那我怎么办?


    你有了新宝宝,我就不是你的宝宝了。


    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和虞筱爆发了冲突。他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狗,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恐慌。


    可他还是能压制住火气,因为杨小聪在旁边看着,他不想吓到杨小聪了。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重新问了一遍:“那孩子爸爸是谁?我见过吗?”


    虞筱移开眼,声音很低,“……你没有见过。隔段时间,他会过来接我们的。”


    “他是谁?”虞川洲问。


    虞筱闭口不谈,闭上眼睛,眉目疲倦,“你见到了就知道了。”


    “妈……”虞川洲一下子就软下来了,他好像被击溃了铠甲,声音颤抖着,哽咽着问,“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不告诉我……”


    虞筱走过来轻轻抱住他,“川洲,妈妈不是故意瞒你,只是太仓促了……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说清楚的。”


    虞川洲有个很坏的习惯,他一旦真的生气了,就喜欢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几乎要到生死边缘了,他才会和自己和解。


    小时候杨小聪不想和他玩,去和隔壁村的王二妞玩,一个星期不搭理他。


    结果虞川洲就把自己锁进了阁楼,一天一夜都不出来。


    虞筱就在下面喊他,让他下来。


    虞川洲说,除非杨小聪来道歉,不然他就把自己饿死。


    当年年幼的杨小聪一听就炸毛,他算哪根葱也配让我去哄他?死活不道歉,硬生生又拖了一天。


    虞筱急得直掉眼泪,杨小聪看在她的面子,不情不愿地去敲响了阁楼的门。


    “虞川洲,不要生气了,你要是现在出来,我们还是好朋友。”杨小聪说。


    虞川洲在里面回答,“可你总是和别人玩,你不理我。”


    “我以后去哪里都带上你行了吧!”杨小聪跺脚,“你不要那么讨厌行不行!你妈妈都哭了,我最讨厌欺负妈妈的小孩了!你再这样,我就再也不和你玩了!”


    话音刚落,虞川洲就开了门,委屈得很,脸色很憔悴,却拽着杨小聪的手,小小的脸绷紧,“那说好了,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好吧!”杨小聪点点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后来虞川洲变得越来越好,随着年龄增大,他也成了别人口中优秀英俊的少年,再也不会惹妈妈生气了。


    他也没有再把自己关起来。


    时隔十年,虞川洲又一次把自己关起来了。


    虞筱没变,她还是那个掉眼泪的妈妈,在楼底下拉着杨小聪的手,哭得梨花带雨,“怎么办呀小聪,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姨……”杨小聪抿唇,“您别哭了,您肚子里……有小宝宝,哭多了不好。”


    “可是川洲……”她心里是有这个孩子的,可她只会哭,就像小时候虞川洲发高烧,她也只会哭。还是杨小聪去找虞川洲玩,发现虞川洲都快烧死了,吓得跑回家跟他奶奶说,虞川洲才捡回来一条命。


    “我去劝劝吧。”杨小聪踌躇着,他也不知道虞川洲能听进去多少。


    他一直觉得他并不了解虞川洲,如同他没想到上辈子他死后虞川洲会为他掀了犯罪分子的老巢。


    到了阁楼,杨小聪轻轻敲了敲门,“哥,是我,让我进来,好吗?”


    里面没人说话。


    “川洲,”杨小聪沉下声音,“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就开门。不然我就当你之前是骗我的,我现在就买票走人。”


    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大门缓缓打开,虞川洲眉目冷清似雪,一张脸毫无血色,带着几分病态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我又不会自杀,急什么?”话是这样说,他还是侧开身,让杨小聪进来了。


    杨小聪把门关上,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因为杨小聪比他更惨,他只是妈妈生二胎,而杨小聪是被亲妈弃养了。


    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杨小聪咽了一口口水,指着棋盘,“我们……我们下棋吧……”


    “……”


    虞川洲不说话,只坐到了棋盘边,把象棋放在了相应的位置上。


    这是他们下得最安静的一局棋,只有彼此缠绵的呼吸声。


    杨小聪声音压得很低,捏着象棋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五岁那年,我妈不要我了。”


    那年虞川洲也才六岁,他们两个都才刚刚记事。


    “那天我回到家,我奶奶告诉我,我没有妈妈了。”杨小聪吸吸鼻子,眼眶泛红,“一开始不懂什么意思,后来发现那句话的意思,就是从此再也没有一个人牵着我的手了。小学的时候,班上总是放一首,‘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你还记得吧?他们就改歌词,改成没妈的孩子像根葱……”


    “我很生气,跟他们打架,打完了回家又被我奶奶揍,我就跑去找你哭。”


    一滴眼泪落在棋盘,“你对我说,以后你都陪着我,不会让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准确的说,是两个半大点的孩子抱在一起,虞川洲说,“以后有我陪着你,你就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你妈妈不牵你的手,你可以牵我的手。”


    杨小聪抬起眼,嗓音沙哑:“川洲,如果你愿意,以后我也会陪着你,不管如何,你都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


    第27章 梦魇


    话音刚落,唇就被堵住了。


    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落下,在一场苦涩的争斗里,都沉沦在彼此的呼吸里。


    “小聪,”虞川洲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眼睫毛太长,几乎戳到他的脸上,“谢谢。”


    杨小聪努力抱住他,手拍上他的后背,“川洲,不要随便把自己关起来,我很担心。”


    虞川洲闷闷不乐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咬得很重,杨小聪皱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你怎么咬人。”


    他又温顺地舔着那个牙印,手臂死死勒着杨小聪的腰,像是要把这人揉进骨子里,“真的喜欢你。”他盯着杨小聪的眼睛,重复了一遍,“特别喜欢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不就是妈妈有了新宝宝,有了男朋友,她一个人养了虞川洲十九年,她想找一个另一半也合乎情理。


    “好了,别生气了。”杨小聪拍着他的后背,“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躲在这里,说出去都丢人。”


    他把脸埋在杨小聪的颈部,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好委屈,“我才没有生气。”


    “没生气还撒娇干什么?”杨小聪无奈地摇头,“一直生气也不是办法,找个时间,好好地跟阿姨聊一下。”


    这一次虞川洲只在阁楼里面关了半天就主动出来了,但他还是在生气,不跟他妈说话。


    虞筱就悄悄地找到杨小聪,翘着个嘴好难过,“他都不理我了,小聪,你帮我骂他。”


    杨小聪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虞筱能养出这样娇憨天真的性子,她霞姿月韵,生出来的儿子也是纡余为妍,


    他拿这对母子没有半点办法。


    “我去劝劝他就好了,”杨小聪笑了笑,“只是太突然了,他没办法接受。等他适应一下,他肯定会接受的。”


    “那就好、那就好……”虞筱又絮絮叨叨地问了一些关于学校的事,听见他说过得不错,就弯唇笑。


    晚饭过后,杨小聪提议出去散步,虞川洲正好不想待在家里,点了脑袋,两个人裹上外套就出门了。


    最近要过年了,村里回来了很多人,家家户户门口都摆了几条板凳,不少人围在一起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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