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声嘟囔:“我把你拉黑你就不来了吗?你不声不响离开了三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拉黑这点小事就受不了了?”


    又觉得自己现在很蠢——自己把人家拉黑了,又那种态度对人家,还希望人家会准时出现。


    这是什么道理。


    林清昙你怎么变得又别扭又不讲理……


    而且昨天发的那几张公交线路图,字里行间写的全是“别找我”三个大字。


    要是他真的不来了……


    林清昙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不来就不来,她一个人上学这么多年也没丢过。


    橘猫舔完了爪子,开始舔肚子。


    她蹲下来,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咪咪,你说这人是不是很烦?三年没联系,一回来就让人带他上学,凭什么呀?”


    橘猫看了她一眼,继续舔肚子。


    “对吧,你也觉得他过分吧。”


    橘猫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摇着尾巴走了。


    “……看吧,连你都觉得他过分,都不想搭理他。”林清昙撇了撇嘴。


    站牌下陆续来了几个等车的学生和上班族,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啃着包子看手机。


    林清昙站在人群里,表面上是在看手机,眼睛却时不时往路那头瞟。


    梧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筛下细碎的影子。


    她看了那棵树不知道多少遍。


    始终没看到那个身影。


    六点五十二。


    公交车还有八分钟到站。


    林清昙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呼吸了一口,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不来也没关系,他们又不是非要一起上学。同桌已经够烦的了,要是连上学放学都绑在一起,那跟连体婴有什么区别?


    她才不稀罕。


    一点都不稀罕。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是某人走路特有的节奏。


    林清昙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但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假装在系鞋带。


    虽然她帆布鞋上的鞋带是装饰品。


    影子从身后落下来,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越过她的脚尖,铺在灰色的地砖上。


    她认得这个影子。


    太熟悉了。


    那个人喜欢把手插在裤兜里走路,所以影子的肩膀线条会微微往后收,两条手臂的轮廓在身侧形成一个很特别的弧度。


    她以前无聊的时候,不知道偷偷看过多少遍。


    “等很久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刚起床没多久的哑。


    林清昙直起身,脸上那点小小的期待被迅速藏起来,换上她招牌式的漫不经心:“谁等你了?我每天都这个点出门。”


    杨鸿昱轻笑。


    他站在她旁边,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红得滴血的耳尖上停顿了一下。


    “嗯,”他说,“蝴蝶结系的不错。”


    林清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这个人的语气怎么听着那么欠揍。


    她侧头看他,终于看清了今天的杨鸿昱。


    他穿了件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露着半截锁骨。书包斜挎在身后,肩带把外套勒出一道褶皱。


    头发没有昨天那么规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反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不对,柔和这个词不能用在杨鸿昱身上。


    林清昙把这个词从脑海里划掉,换成“道貌岸然”。


    306路公交车来了。


    绿色的车身从路的尽头拐过来,发出熟悉的机械声响。站台上的人开始往前移动,林清昙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余光瞥见杨鸿昱跟在她身侧,不紧不慢的,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上车,刷卡。


    “滴。学生卡。”


    身后紧跟着另一声:“学生卡。”


    林清昙上了车,习惯性地往后走。


    早高峰的公交车上座位基本都坐满了,只有最后一排还剩几个位置。她走过去坐下,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好,杨鸿昱就自然地坐在了她旁边。


    位置靠窗,他坐在靠过道的那一侧。


    林清昙想说“你不会坐别的地方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旁边确实没有其他空座了。


    而且她要是这么说,就显得自己很小气。


    公交车重新启动,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前排两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林清昙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手指在书包带上绕来绕去。


    忽然,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一看,是一盒牛奶。


    还是她以前最喜欢喝的那个牌子。


    “什么时候买的?”她脱口而出。


    “捡的。”杨鸿昱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好像刚才那个动作跟他毫无关系。


    林清昙捏了捏那盒牛奶,确实还热着,应该是被他一直揣在口袋里带过来的。


    她没说话,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昨晚没睡好的疲惫熨平了一点。


    “拉回来。”杨鸿昱忽然开口。


    林清昙含着吸管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还是一脸云淡风轻的表情,目视前方,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耳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什么?”林清昙装傻。


    杨鸿昱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狭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车窗外的光斑,像碎了的琥珀。


    “vx。”


    “为什么要拉回来?看见你发的消息我就起鸡皮疙瘩,膈应人。”林清昙问。


    “不喜欢?”


    “女生不都喜欢卖萌的男生吗?我以为卖一下萌,就能让你心软原谅我。”


    林清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迅速别过头,咬住吸管狠狠吸了一口,什么话啊!搞得像他们关系多亲密一样。


    “杨鸿昱你疯了吗?你顶着你那张面瘫脸卖萌?”


    “是吧,我也觉得不合适。”


    “我这张脸应该供起来。”


    “供个屁。”


    “扮鬼还差不多。”


    “哦,你喜欢这种。”


    “……”


    杨鸿昱没再说话。


    但他的嘴角,在阳光没有照到的那一侧,微微弯了起来。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拐了个弯,阳光从车窗的另一侧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的靠背上。


    影子挨得很近。


    比他们本人近得多。


    林清昙假装在喝牛奶,实际上在偷偷看那两道影子。她把头往窗外偏了一点,影子也跟着偏了一点,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日记本上那一千二百七十八遍的“原谅”。


    原谅是什么呢。


    大概就是,他没说对不起,她没说没关系,但他会主动靠近她。


    她也会向以前那样笑着和他聊天。


    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绿化带里的花花草草被太阳晒得耷拉着脑袋,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得让人脑仁疼。


    那年林清昙六岁,已经在这个小区里混出了一片天。


    她能准确叫出每只流浪猫的名字,大橘,大狸,三花,煤球。


    楼下乘凉的奶奶们都夸她“这小丫头真招人稀罕”。


    就连便利店收银台的阿姨都特许她可以进去吹空调,条件是“别带太多小孩来,挤”。


    林清昙是这条街当之无愧的大姐大。


    这个大姐大没什么小弟。


    头衔是她自封的。


    那天下午,她正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吃一根绿豆冰棍,忽然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楼下。


    车上搬下来几个纸箱,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有人搬家。


    林清昙三两口啃完冰棍,把木棍往垃圾桶里一扔,用手背擦了擦嘴,眼睛亮了起来。


    新邻居!


    她最喜欢新邻居了。


    意味着她的小弟又多了一个,意味着她又可以认识新朋友,带他参观小区,教他认门口那只总在翻垃圾桶的橘猫叫“大橘”。


    她蹲在台阶上等了大约十分钟。


    小货车的门开了。


    先下来一个叔叔,手里拎着包,回头喊了一声:“鸿昱,到了,下车吧。”


    林清昙听过这个名字,是隔壁沈奶奶的孙子!


    然后,一个男孩从车里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下面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皮肤很白,白到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头发黑而软,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眉毛,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