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轻笑,却不理那狗腿子,而是看向佟国维,“国舅爷,您信不信,我这升平大戏楼藏、龙、卧、虎,您可不一定是身份最高的。”


    刚听到这句话,佟国维差点不屑嗤笑起来,但只一秒,他想到了出现在这里的曹寅,便联想到了……


    他心中咯噔一下。


    虽然不确定,但这种时候佟国维直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哈哈哈,”他干笑道,“信,我当然信了。这京城里比佟某人有权有势的多了去了,佟某人并非以势压人,只是急需这顶级沉香入药治病,想请诸位给几分薄面罢了。”


    他话音刚落,玉泠就啧了一声,“老狐狸。”


    这番话听着像是服软,但他既然说 了是要入药,又客客气气的,也没有人会冒着得罪佟家的风险,继续竞价了。


    “好讨厌啊。”


    玉泠才不管那人是皇帝的亲舅舅,看不惯就直接说了出来。


    她看向沈珏,“这局不好破。”


    玄烨的食指在桌上敲了敲,轻笑道,“其实不难。”


    玉泠看向他,灼灼的视线隔着白纱都能被玄烨感受到。


    他心下愉悦,理解为那是为他倾慕的眼神,淡淡开口支招。


    此时的沈珏就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但很快,他的唇角就隐晦地勾了下。


    “原来如此!”沈珏扬声道,“既是为了入药,想必用不了太多的量。国舅爷一向廉洁奉公,怎能让您倾家荡产来竞拍呢?想必今日在场诸位,无论谁拍下这沉香,都愿意分一块献予您的,是不是啊?”


    玄烨一怔,这唐保住竟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怎么都不会猜到,沈珏是通过玉泠从他这里‘窃取’的主意,还升级了一下。


    被沈珏这后面一句的‘升级’,佟国舅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了。


    他没法否认那句廉洁奉公和倾家荡产,不然,何以解释朝廷军饷紧缺时,他佟家筹不出多少钱来?


    加上想到皇上可能也在场,他便只能顺坡下驴,微笑着让大家继续竞拍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在心中默默感叹,早这样不就好了吗?玩弄什么权势!


    竞拍得意继续,最终,那块佟古尔代口中价值连城的沉香,被那捧着佟国维的秦姓富商以十五万两拍下。


    那富商是依附着佟家的,拍下来虽说也会献给佟家,让佟家献进宫里,不会让佟国维自己出钱。


    但他献上如此厚礼,当然是要算在佟家和秦姓富商之间的人情里的。


    佟国维为这多花出去的五万两,觉得牙疼,对唐保住越看越不顺眼了!


    佟古尔代见最后还是这识相的老弟的人拍下来,高兴得哈哈大笑,喊着要约他喝酒。


    佟国维一脸高兴且热情地应下了。


    玄烨见状,眸中划过嘲讽之色。


    拍卖顺利继续,善款以一种令人欣慰的数目累积着。


    玄烨也拍下了一幅文徵明的字画,那佟古尔代本打定主意要跟他竞价,但一看是‘不值钱’的字画,兴趣缺缺地作罢了。


    但在此期间,但凡玉泠所在的包厢出价,佟古尔代必然争抢,总是把拍品的价格抬得特别高。


    玉泠次次在最后‘无奈相让’,惹来佟古尔代越来越猖狂的笑声。


    每次,还都要言语调笑几番,说要将拍品赠与美人博一笑。


    而佟国维也是次次大声恭贺。不但如此,他还派人打听那包厢中的美人儿是谁,大有帮佟古尔代‘成就好事’的意思。


    不过,这些小动作,全都被早有准备的侍卫和沈珏交代的伙计们巧妙地挡回去了。


    到了午时,终于上了此次义卖会的压轴拍品——坤宁宫所捐赠的那对花瓶。


    之前捐赠之物里,也有唐宋时期的珍贵古玩花瓶,却将此物作为压轴,也是有缘由的。


    一是内务府御用造物,民间第一次能正大光明地流通。


    二是此乃中宫皇后所捐,意义亦非凡——经宫女小选、报纸寄语、朱砂‘凤命’三事,皇后在民间威望很高。


    传说,就连女子不得殉节的律法和女子可立女户的恩泽,也是皇后一手促成。


    而沈珏早早为这对花瓶造势,凤命富贵之说和皇后赐福之说悄悄流传,让家中有待嫁女儿的,都以能拍得这对花瓶放入嫁妆之中为荣。


    是以,此时这对花瓶,成了民间富商最为期待的拍品。


    沈珏定的成交底价是五千两纹银,不过富商们热情高涨,很快就超出了底价,竞价到了一万两纹银。


    经过拍卖师的好几次隐晦提示,竞价的几位大富商加价开始犹豫了起来。


    “一万两第二次……一万两第三……”


    “等一下!”


    眼看金锤就要落下,佟古尔代喊了一声,众人心中哀嚎一句:不是吧,又来?!


    曹寅按人都按累了,“台吉看中花瓶出价便是。”


    佟古尔代:“我刚刚才打听出来,这花瓶是你们皇后捐的?”


    “正是。”


    “哈哈哈,爷听说你们皇后是个绝色大美人儿是不是?如果是爷就拍了!”


    众人:“……”


    曹寅沉了脸色,“台吉慎言,皇后娘娘岂是尔等能随意谈论的?”


    佟古尔代冷哼一声,“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们中原人就是别扭,藏藏掖掖当真小家子气了!”


    曹寅已经可以想象皇上恐怖的脸色了,忙沉声警告:“台吉,此等大不敬之言,莫要再说了!”


    佟古尔代偏就是那一身反骨之人,“呵,反正今晚元宵宫宴,爷就能看到了哈哈哈!爷倒要看看这皇后,比不比咱准噶尔的大美人好看?”


    佟古尔代摸着下巴有些可惜,元旦那日宫宴,他因为不想给大清皇帝面子,称病不去,错过了看见美人的机会。


    “那你怕是没有机会了。”


    佟古尔代正笑得张狂,却听美人所在的包厢,传来这么淡淡的一句。


    佟国维听到这个声音,心尖一跳,果然是皇上!


    他急忙来到窗前,朝那包厢处望去。


    就见一道颀长身影缓缓在窗前站定,尊贵的气势浑然天成。


    “皇——”


    他一心虚,腿软就要行礼,却被佟古尔代嚣张的声音打断。


    “混小子,难不成你拍卖争不过爷,就要去跟皇帝告状,不让爷看美人?你们中原的软脚虾也就告家长这点本事了哈哈哈哈!”


    “对啊,有本事来跟咱台吉比划比划啊!”一个随从跟着吼道。


    佟古尔代似乎觉得这主意不错,“对啊,小子!出来跟爷比布库啊!”①


    佟国维听到这里眼前一黑,想到自己刚才干的捧着佟古尔代的蠢事,和两个包厢之间的较劲,只觉得脊背发凉。


    “台吉!”佟国维立即转变态度,厉声想要喝止,但那边已经开始起哄了。


    “你财力也比不过咱们台吉,细胳膊细腿的该不会布库也比不过吧?”


    “对对,你要是输了,美人就归咱们台吉了!”


    面对挑衅,玄烨却一派淡定从容,只举重若轻两个字:“动手。”


    所有人一愣。


    下一秒。


    ‘砰——’


    佟古尔代所在的包厢门被踹开,门口,是一队举着火铳、穿着官服的侍卫,每一柄火铳,都对准一名准噶尔人。


    饶是佟古尔代悍勇,此时被黑压压的火铳口指着脑袋,面色也瞬间青白。


    “大胆!爷是准噶尔贵客,你们……”


    他话未说完,后膝处就被踢了一脚,肩膀一沉,被押着往下跪去。


    那一直笑脸相迎招待他的侍卫,此时笑得格外阴寒,“台吉,你对帝后大不敬,你可知罪?!”


    “不就问两句皇后漂不漂亮吗?你们敢?!”


    佟古尔代挣扎着大喊:“本王要见皇帝!”


    他料想皇帝都不敢把他怎么样,心中还恶狠狠地想着,等他见了皇帝,这侍卫和那混小子皇亲,他定要好好教训一顿!


    不料,他口中的‘混小子’淡淡改口:“朕就在这里,你有何遗言?”


    佟古尔代傻眼了。


    整个戏楼的人都傻眼了。


    原本因为火铳骚乱起来的戏楼为之一静。


    转瞬,有人反应过来,‘扑通——’


    “皇上!给皇上请安!”


    “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齐齐下跪,有的惶恐、有的惊喜,更多的是受宠若惊。


    万万没想到,参加这场义卖会,竟然得见天颜!


    而佟国维早就赶过来玄烨所在的包厢,却被侍卫拦在门外,此时跪在门口,拼命回想方才自己所为,想着怎么找补。


    玄烨站在窗口,淡淡一句‘平身’,威压更甚。


    所有人谢恩起身,却个个垂首低眉,不敢直视天颜,只是耳朵一只只竖起,开始好奇那嚣张的蛮人会被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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