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则道:“诸位怕不是没看到此书前言,已然说明是不可考之年代, 官名、地名等皆与本朝不同,倘若某些人非要对号入座, 岂非是心虚之举?”


    索额图:“反正本官看了, 心胸坦荡,绝不会以为是在影射本官。”


    佟国纲恨得牙痒痒的,这二人怎么又一个鼻子出气了?钮钴禄家是不是给了他们什么好处了?!


    原来这二人互相制肘,他则完全以皇上之命马首是瞻, 韬光养晦,也从未得罪二人啊!


    佟国纲咽下喉间那口气,冷静道:“禀皇上,臣等也并未对号入座,但难免百姓多想,张冠李戴,此书不可留、此风不可长啊!”


    李霨上前道:“禀皇上,臣等疑心,弘毅公法喀和唐保住乃被小人所惑,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举,为今之计,当将二人抓拿归案,审出背后之人来!”


    明珠问:“敢问佟国舅,若此二人真是受小人蒙蔽、教唆,该当何罪?”


    佟国纲此时也不想直接跟钮钴禄家对上,只道:“此事自然但凭皇上定夺。”


    索额图看热闹不嫌事大,“本官记得,从前朱三太子案里,有旗人受其蛊惑,助其起事,可是谋逆大罪。当时被蛊惑的旗人统统斩首,三族之人皆被流放。”


    明珠冷哼一声,“说起来,犬子也领了皇命,近来都在那报社中效力。若要处置报社中人,容若也难辞其咎。”


    他反问佟国纲,“国舅爷,明珠是哪里得罪你了吗?你是想连本官全家一锅端了吗?”


    佟国纲差点又想吐血,这两根搅屎棍!


    到底有他们什么事儿啊?!


    “明珠大人误会了,此时事态尚未扩大,仍能挽回,何至于就是谋逆大罪了?”


    佟国纲悄悄吸气呼气,尽量不露出破绽,“而今且先将所有书册追回,并严禁造谣传谣,若有造谣传谣者及早处置了,便不会生乱。”


    “没错,”杜立德道,“此时弘毅公和唐保住尚未铸成大错,可从轻处罚。只是,追回书册之事,刻不容缓啊!”


    众大臣打着机锋,平日里谦和温润的康熙帝,今日却只冷着一张脸,漠然看着他们。


    等大家争完,他忽然问:“众爱卿可知,朕是何时读的此书?”


    众大臣:“?”


    玄烨:“朕在此书尚未刊印时,也就是昨日辰时正,便已经读过了。唐保住本是要在报纸上连载,是朕,让报社刊印成单独一册的。”


    此话一出,不但佟国纲等人惊了,明珠和索额图也十分讶然,竟是皇上的手笔?!


    难道他们要说皇上也受人蛊惑,犯了谋逆之罪吗……


    接着他们再一想起,皇上昨日确实在辰时末时传了众人去懋勤殿,商议对付尚之信之策。


    之后才降了两位妃嫔位分……事情合上了。


    有些大臣原本还没将佟妃和佟家与书中‘首辅’联系起来,此时也跟着想通了。


    本以为只是皇后与宫妃之间的小龃龉,却原来……是皇后对被佟家构陷参奏之事的反击?


    皇上就是为了此事,昨日气得降了两位妃嫔位分,昨夜又气得夜不能寐的么?


    众大臣一时间都有些风中凌乱了。


    所以,那书中首辅是佟国舅的话……有证据么?那作者‘左都御史’又是谁,怎么这么敢写?


    众人对此没有头绪,若去查实,也不知道还要花多长时间、能不能查证?


    这点且按下不表,当务之急,还是这话本的流传问题。


    因为,此书的影响可不仅仅是后妃之间的争斗,其中更大的牵扯,是有关于尚之信是否有谋逆之心之事。


    书中不但写了那藩王鱼肉百姓、做下的不少伤天害理之事,还写了那藩王趁朝廷暂时失利时起兵叛乱的大逆不道之举。


    若是叫尚之信看见,必将影响广东局势!


    其他大臣仍是觉得此书不宜流通,李霨、杜立德等人再次进谏道:“此事还请皇上三思啊!”


    “此书若继续发行,不止百姓会乱猜,那尚之信也不知道会不会以为是皇上要逼他……造反。”


    玄烨冷笑:“你们以为他如今就不会反吗?这两年朕让他策应的旨意下了一道又一道,他可曾有一次遵旨?”


    众大臣沉默了。


    玄烨接着反问:“你们谁能保证,哪一日大清不慎失利,他不会起兵反咬朝廷一口?他而今日日练兵,却从不出战,保留兵力是为何?”


    皇上说得没错,尚之信绝对在等着可乘之机,可……


    “可是皇上,以咱们如今的兵力尚不足以同时打吴三桂与尚之信呀。”


    皇上说得对,尚之信养兵练兵,从未懈怠。也正是因为这点,他一旦反扑,朝廷必将元气大伤!


    “朕自有安排。”玄烨的语气不容置喙,“朕意已决,此书可出。它本是话本而已,若有些人非要觉得是在影射自己,那从此便要小心着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众大臣:“…………”


    “好了,列位大臣可还有其他奏拟上报?”


    众大臣可谓被皇上一时的强硬,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了。


    一时间他们也没想出更好的应对之法,只能暂且揭过,先议起其他事务来。


    一个时辰后,玄烨处理完今日重要的政事,众大臣一个个告退办差去了。


    梁九功见状,再次上前问他是否摆膳。


    玄烨揉揉眉心,“上些点心便罢。”


    随便用了一些茶水点心后,玄烨便道:“传塔达与董殿安,朕看看他的本事。”


    谁知很快侍卫来禀,说董殿安请假了。


    康熙帝冷笑一声,怕是昨日已得了董予儿被降为贵人的消息,今日不敢来了。


    可康熙帝又怎会因他逃避就忘了此事?


    他传来曹寅,让他将人拎进宫来试他功夫,若其无过人之处,领侍卫内大臣觉罗塔达和他都该以欺君之罪论处。


    曹寅心头一凛,领命而去。


    皇上这回,是真的怒了。怒得有些轻描淡写,却更加吓人了。


    梁九功也是这样想的,他伺候起来,更加小心翼翼了。


    主要是他发现这两日他看不懂皇上,猜不中主子心思了。


    说他护着皇后吧,昨夜又从坤宁宫脸色难看地离开,说他恼了皇后吧,却又处处护着,为她出头……


    玄烨摊开今日报纸,发现天气预报那一栏,预告了十二月初,将迎来大雪天气。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都说瑞雪兆丰年,但大清自建国以来,节气总是不准,影响农时,连年有灾。


    这也成了汉人攻讦朝廷和天子的理由,说是他惹怒上苍,才招来如此多灾厄的。


    但前阵子,玉泠告诉他,自明嘉靖年间开始到现今,地球都处在小冰河时期,而且这时期从头至尾将持续约三百年,是以如今大清历法上的节气才总会不准,天气也偏冷。他的罪己诏写的,实在是冤枉……


    他怎么又想到玉泠?


    玄烨之所以今日起床后心情如此之差,其实不是因为佟国纲可能是话本中‘首辅’之事,那件事他在昨日就气过了。


    他心情差是因为,睡醒一觉,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被玉泠给耍了!


    昨日他真是被她的甜言蜜语冲昏头了,如今却是信不了她一点儿了。


    她若真的心悦于他,为何从前未见半点儿端倪?


    那些真正倾心于他的妃子,哪个不是温柔小意、对他千般好,整副心思都在他身上?


    而玉泠呢,任性、娇气,从来只顾着自己开心,每天给自己的小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有时候甚至会嫌弃他碍事。


    他昨夜怎么就信了呢?


    怎么就被她哄骗得晕头转向,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了呢?


    更可气的是,他因此还辗转难眠,连今日的早朝都耽搁了!


    玄烨越想越气,又气又好笑。


    喜欢演戏是吧?等着!


    ……


    玉泠看了乾清宫的直播之后,默默给小玄子点了个赞。


    然后她就联系了沈珏:‘给姐印三千册,卖!卖到山东、卖到江南、卖到广东去!’


    沈珏还不知道,他和法喀差点就要被打入大狱了,玉泠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他们,免得把人吓到畏畏缩缩的。


    接着,她便喊来顾问行,让他去安排,给自己改造一个专属私汤的事情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再用浴桶沐浴,会很折磨人的。


    她亲自选了需要改造的庑殿,提了室内布置的诸多要求,都是他人闻所未闻的。


    顾问行记得手忙脚乱的,生怕到时候做出来,这位主儿有哪里不满意的。


    玉泠看他这样子,心想自己八成得时常来监工了。


    在这件事上消磨了小半天后,她提上自己的小荷包,去慈宁宫找太皇太后打麻将了。


    自从她忙着给皇上答疑、忙着学骑射,再忙着新宫规和宫女小选之事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麻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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