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方才林江绾叫他时陡然亮起的眸子,他难得地生出了丝悔意,若是当时他没有离去,林江绾是不是就不会有事,铺天盖地的悔恨犹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逼的他几近窒息。


    阎时煜猛地一拳砸在身后的巨树之上,粗壮的巨树瞬间拦腰折断,溅起大片水渍。


    闻秋秋看着失魂落魄的阎时煜,心底一阵刺痛,她咬了咬唇,却是轻声问道,“阎大哥,绾绾还未找到吗?”


    “她是不是先一步逃走了,你别太担心,你的身体要紧,若是绾绾还没找回来你的身体先垮了怎么办?”


    闻涛见状忍不住撇了撇嘴,他的心中畅快,却不敢当着阎时煜的面说,只小声嘀咕道,“没了就没了呗,谁让她乱跑。”他巴不得林江绾早点惨死,还省了他的事。


    方恬几人亦是皱了皱眉头,她有心想要落井下石嘲讽几句,然而看着阎时煜难看的面色,她迟疑了片刻没有说出口,心底却是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个贱人,活该!


    阎时煜深吸了口气,只见又是几道剑光坠落,他猛地抬起头,神色凶狠地看向独角犀几人,漆黑的眸底闪过丝杀意,若非这些人突然发难,引得海域肆虐,林江绾也不会出事!


    阎时煜冷笑一声,他拔出腰间长剑,化作一道流光携着毁天灭地之时径直袭向了空中之人,他定要这些人为此付出代价!


    看着阎时煜离去的方向,闻秋秋忍不住红了眼眶,“阎大哥!”她怔怔地看着阎时煜修长的身影,看着他眸底流露出的慌乱与无措。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模样,以往的他总是犹如天边皓月,强大而冷静,他总是有些冷漠的,却没想到,他竟也会有这般模样。


    闻秋秋忍不住有些难过,他怎么就看不到身后之人呢?


    她等了他那么久,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为之付出生命他也在所不辞,她甚至为了他放下尊严模仿林江绾的模样,做她最讨厌的那类人。


    为何,他就看不到她呢?!!


    陆尧看着满地的狼藉,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酸胀的额头,若是早知今日之事,当初他绝不会放手……


    他看着茫茫水域,却是对着那群暗卫冷声吩咐道,“继续找。”


    “无论如何,定要找到她。”


    那些侍卫闻言没有任何的迟疑,随着陆尧一声令下,他们的身影迅速地没入黑暗之中,四散着向外搜寻。


    *****


    老三街内满地狼藉,洪水肆虐,与之一墙之隔,沉柳巷却仍是满目繁华。


    数名邪灵趴在城墙之上,幸灾乐祸地看着往日的邻居们鬼哭狼嚎地四处闪躲。


    客栈内,多目怪正偷偷摸鱼,与狐朋狗友们八卦着老三街的异样,察觉到有人来了,他随意地取出块玉简放在桌面,漫不经心道,“客栈一夜十枚灵石,常住八折,大人住几日?”


    他说完,便又忙偷偷瞥向手中玉牌,须臾,却并未得到来人的回答,不知何时,客栈中的温度似是都更冷了些,他抬起几只眼睛,却见原本放置在他手边的温茶已结了层剔透冰晶,隐隐约约印出了男人的轮廓。


    多目怪咦了一声,坊尘域四季如春,他几乎有上千年都未曾见过冰霜。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面前的男修,他的身形比寻常人更高大些,宽肩窄腰,白发如雪,发间生着对宛若玉石般的狰狞双角,只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都有种极为迫人的气势,令人下意识不敢多看。


    他的周身似是笼着团薄雾,气息亦是虚无缥缈,神秘莫测。


    原本还凑在门口看热闹的那群邪灵,早已不知去向何处,他养的小猫瑟瑟发抖地窝在他的怀中,连耳朵上的绒毛都惊地炸了开,客栈内一片死寂。


    多目怪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间一片干涩,他尚未看清男人的面容,身形高大的男人已略过他的面前,红木桌案上已多了枚璀璨的宝石。


    多目怪下意识地多看了眼,只见这个气势强盛的男人,此刻怀中却紧紧抱着个身形娇小的人,厚重的白色长袍遮住了她的面容,从那白袍的下方,隐隐可以看到双小巧的白色绣鞋。


    一瞧便知是个姑娘家。


    那小姑娘湿漉漉的长发略有些凌乱地搭在他的臂弯中,与男人的白发纠缠于指尖,无端地有些暧昧。


    随着男人的走动,那小姑娘伸出细细的指尖,略微用力,抓住了他宽大的袖袍,肤白似雪。


    多目怪眯了眯他的数十双眼睛,只觉男人的背影有些说不出的眼熟,他还欲再看,却觉眼中突然传来阵刺痛,他倒吸了口气,忙捂住了眼睛惨叫一声,不敢再看。


    不多时,店小二便殷勤地领着二人上了楼,恭敬道,“大人这边请!”


    直到男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楼道中,多目怪方才心有余悸地龇了龇牙,他想要与狐朋狗友说说此事,然而打开玉牌却觉脑中有些混沌不堪,只眨眼之间,他已记不得男人的声音与样貌,就连方才那段记忆也悄然淡去。


    多目怪面色变了又变,眼底闪过丝惊恐。


    他竟不知,究竟是何方人物,竟能有如此神通与气势?


    在那店小二的带领下,晏玄之抱着怀中的林江绾进了房间,他将林江绾放在椅子上,方才褪下她身上已经湿透的长袍,下一瞬,那布着玄妙阵法的长袍已如垃圾般,被随意地丢在一侧。


    小二命人送了水,便忙退了下去。


    林江绾翘着脚尖坐在椅子上,脚腕处的伤口仍隐隐作痛,她微微俯身看向腿上的伤口,随即忍不住蹙了蹙细细的眉,只见一根细细的木枝深深地扎入了她的皮肉之中,鲜血已染红了她的裙角,只看着那外面的伤口都有些触目惊心。


    许是救连桥之时落下的伤口,只是她当时太过于焦急,并没能注意到。


    林江绾试着拔出那木枝,她方才碰触,便疼得连忙缩回了手,那木枝不知是否有倒刺,只一碰便疼得厉害。


    晏玄之居高临下地看着扎在她雪白皮肉间的木刺,他面无表情地端坐于她的身侧,在林江绾诧异的目光中,大手捏住了她细细的脚踝。


    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林江绾下意识地想要收回脚,然而在男人的力道下,她却是动弹不得,她有些紧张地看向晏玄之,心跳逐渐剧烈。


    晏玄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脚踝处的伤口,林江绾看着纤细瘦弱身上却藏着些肉,纤细的小腿柔软滑嫩,随着他的动作,他的指尖于她的腿侧落下浅浅的肉窝,赤色的眸子黯了黯。


    冰凉的指尖落在那伤口之上,他方要将那木刺拔出来,却听林江绾低低地倒抽了口气,纤细的指尖死死地抓着他雪白的长袍,连指节都泛着隐隐的白,细声细气道,“有些疼……”


    晏玄之动作一滞。


    他掀起眼皮看了林江绾一眼,便见她死死地咬着红唇,长长的眼睫宛若蝶翼般不安地颤抖着,眼尾迅速地泛起层绯色,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她雪白的颊边,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的白。


    他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然而他一动,林江绾便疼得想要缩回去。


    看着那白皙纤细的脚踝,晏玄之难得地蹙起了眉头。


    这木刺不拔出来,伤口便无法愈合。


    晏玄之自出世以来便是族内的顶级高手,过的向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所到之处皆是被人恭敬地捧着哄着,向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他从未照顾过别人,也没想过,会有需要他照顾别人的一日。


    他的手中染过鲜血,拧断过他人的脖子,执起过天下至宝,却是首次解开女人的衣带罗袜,为她包扎伤口。


    尤其,还是个娇气怕疼的小姑娘。


    邪灵族的那些女子哪怕是断了胳膊断了腿甚至骨骼碎裂,也能哈哈大笑着爬起来继续与人打架,比起邪灵一族,这人族的小姑娘太过娇弱。


    一动就哭哭啼啼,一碰便娇滴滴地说着疼。


    只是为她拔根木刺,他却觉得比当初取下鄱罗殿上的东珠更为麻烦棘手。


    见着林江绾苍白的唇,晏玄之沉默片刻,察觉到门外悉悉索索的声响,他的目光略过楼下攒动的人群,却是对着门外之人冷声道,“寻个医修。”


    那群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片刻后连忙应道,“是!”


    随着几人的离去,房内再度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晏玄之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江绾,直到林江绾有些不安地抿紧红唇,他眸色黯了黯,方才收回视线,若非他的一丝妄念被林江绾唤醒,他现在应仍处于沉睡之中。


    他本决定杀死这个胆大包天的冒犯者。


    历来,试图唤醒神明之人,要么死于神明之手,要么神明便会随着她的意愿苏醒,继而满足她的三个愿望。


    世人总以为神明是慈悲而和善的,他们贪婪地许下愿望,胃口日益膨胀,他们不计后果地想要唤醒神明,然而,神明并不爱世人,他亦有贪嗔痴念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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