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要补齐所需材料, 递交请假申请, 叶教授看过以后没有多问, 很快签了字。
前路仍旧藏着未知风浪,可眼下这份得来不易的自由,已经足够让她卸下防备。
她只想往前走。
带着奶奶远离周家, 重新过回属于自己的生活。
“之后准备去哪里?”
周泽的询问从身侧传来。
任柔回过头。
他从船舱内走出来,缓步来到她身边。
浅灰色西装衬得身形修长挺拔,海风掀起衣摆,露出里面平整的白色衬衫。甲板灯光映过清晰眉骨, 那双碧绿色眸子在深海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几只海鸟从头顶飞过,翅影掠过甲板,也短暂映入他眸中。
“哪里都好。”
任柔侧身靠着船舷,唇边仍留着释然的笑,“只要以后没人来打扰。”
她说得坦白,语调轻快。
快艇航速很快,远处岸边灯火逐渐连成朦胧光带,倒映在起伏海浪中。
周泽低低笑了一声。
他听懂了她的戒备,也听懂了她希望从此断开所有联系的意思。
他没有追问,目光越过海面,温声说道:“下船以后,你的去向不必告诉我。”
任柔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为什么?”
周泽转过身,正面看向她。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他额前短发被吹得有些凌乱,神情却依旧温和。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
“因为我怕。”
任柔看着他,没有出声。
“怕自己知道以后,还是会忍不住去找你。”
周泽说这句话时,语调没有起伏,认真得让人无法当成玩笑。
“上次车祸,我其实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周围发生了什么,我都能听见,只是身体动不了。”
他视线落向远处,指腹沿着船舷边缘缓慢划过。
“我看着周歌把你带走,也听见你叫我的名字。我想起来拦住他,想把你留下,最后什么都做不了。”
那场事故过去许久,他说起时仍旧清晰。
车身撞上护栏,耳边全是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
身体被困在座椅里,他睁不开眼,也抬不起手,只能听着脚步逼近,听着周歌将任柔从他身边带走。
那种无力感,他至今记得。
“那时候我才明白,你真正想要的生活,从来都该由你自己决定。”
周泽重新看向她。
“你想去哪里,想和谁联系,想过怎样的人生,都该由你选择。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替你安排。”
海风吹乱任柔耳边长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低头沉默了许久。
这个男人给过她保护,也给过她尊重。
他从未像周歌那样强硬闯入她的生活,也没有像周宗巍那样掌控她的去向。
可她依旧无法彻底相信他。
周家留给她的恐惧太深,她承担不起再次失算的代价。
片刻后,她抬起脸,认真说道:“谢谢你。”
周泽看了她几秒,随后点头。
没有多余追问,也没有要求她留下任何承诺。
快艇很快靠上私人码头。
码头沿岸铺着整齐石砖,几盏嵌地灯沿水岸次第亮起,光线克制柔和。
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候在岸边,车身没有醒目标识,司机提前拉开电动侧门。
任柔与周泽先后上车。
车内采用深灰真皮座椅,胡桃木饰板横贯中控,顶灯藏在车顶内侧,只落下一层柔和光线。
司机沿机场专用通道一路疾驰。
抵达机场时,天际已经泛出薄薄晨光。
VIP登机口前人流不多,工作人员核验完证件,恭敬地将登机牌递回任柔手中。
她接过登机牌,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周泽站在原地,身后是大面积落地玻璃与缓慢移动的人群。他身形挺拔,西装肩线平整,在来往旅客中格外醒目。
任柔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
顶灯照在她脸上,肤色白皙细润,眼尾残留着连夜奔波后的浅红。
她弯起眉眼,笑容里盛着真切的感激,也保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周泽,再见。”
周泽单手放进西裤口袋,朝她微微颔首。
“路上平安。”
任柔转身验票。
她纤细的身影穿过闸机,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周泽站了片刻,随后走到候机厅尽头的落地窗前。
玻璃外停着数架私人客机与国际航班,地勤车辆沿着划定路线缓慢穿行。
清晨日光落在银灰色机翼上,折出明亮光泽。
他始终看着原定航班,一动未动。
飞机缓缓驶离廊桥,转入跑道,随后迎着晨光起飞。银灰色机身逐渐升高,穿入云层,最后消失在远处天际。
周泽这才收回目光。
“少爷。”
身后保镖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开口,“您既然舍不得,刚才为什么不问任小姐要去哪里?”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越过了分寸,立刻低头站好。
周泽没有责怪。
他转过身,迈步朝出口走去,深色皮鞋踩过光洁地面,步伐从容平缓。
“喜欢一个人,应当尊重她的选择。”
保镖跟在身后,没有出声。
周泽走了几步,又淡声补充:“她想去哪里,就让她去。她想过怎样的生活,也该按自己的心意来。”
这句话说出口时,久远记忆也随之浮现。
很多年前,母亲也曾这样教过他。
那时老宅常年拉着厚重窗帘,佣人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母亲被困在那栋宅子里整整十六年,一次寻死未果,被人从浴室救回来。
她醒来的第二天,便让人把周泽叫到床前。
病中的女人消瘦得厉害,脸上几乎看不见血色。她抬起手,缓缓抚过儿子的脸,反复叮嘱。
“泽儿,将来若喜欢上一个姑娘,别断了她往前走的路。”
“她想去远方,你就让她去。她想过自己的日子,你就尊重她。”
“喜欢她,就让她活得自由。”
那时周泽年纪尚小,只能听懂字面意思。
他记得母亲说完后,转头望向窗外。厚重窗帘只留着一道窄缝,阳光透进来,落在她苍白手背上。
多年以后,他终于明白那几句话的重量。
任柔失去消息的那些日子,他常在夜里醒来。
他想不通,一个看起来柔弱安静的姑娘,为什么会让自己反复惦念。
她并没有刻意讨好过他,甚至始终对他保持警惕,可越是如此,她留在他生活里的痕迹便越清晰。
直到某天,他经过那间她住过的卧室。
佣人已经将房间整理干净,床品换过,窗帘也重新熨平。只有她曾经用过的那条毛巾仍旧叠在柜角,上面残留着浅淡皂角气息。
周泽在柜门前站了很久。
那一刻,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感情。
爱代表尊重,也代表成全。
保镖心中仍有疑问,却没敢继续开口,只沉默跟随在周泽身后,一步步离开机场。
任柔最终还是多留了一层防备。
通过安检以后,她没有前往原定登机口。
她避开沿途工作人员的视线,推着轮椅,带奶奶穿过转机通道,临时更换了另一趟飞往异国的航班。
新的目的地与原先计划完全不同,航线也绕开了周家常用的出境路线。
周泽待她再好,身上也依旧是周家的姓氏。
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任柔将奶奶安顿在靠窗座位上,扶着老人慢慢坐好,又俯身替她盖上薄毯。奶奶手术后身体虚弱,经过连夜奔波,脸上已经显出疲态。
“奶奶,您靠着休息一会儿。”
任柔替她调整好颈枕,确认老人坐得舒服,才回到旁边座位。
她转头望向舷窗外。
候机楼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着清晨天光,人群在廊桥与航站楼之间不断穿行。
直到亲眼看见周泽的身影从远处消失,她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舱门仍旧开着。
乘客还在陆续登机,空乘站在入口处核对名单,行李舱门也没有关闭。
任柔一次次看向前方。
她的手掌扣着座椅扶手,指腹反复划过皮面,只盼乘客尽快到齐,飞机立刻离开这里。
“囡囡,脸色怎么这么差?”
奶奶察觉到她的异样,抬起枯瘦的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又用袖口替她擦去鬓边薄汗。
“哪里不舒服?”
老人苍老的眼中全是担忧。
任柔扯出笑容,摇了摇头,小声说道:“没事,机舱里有点闷。等飞机起飞就好了。”
她比谁都清楚,这趟辗转对刚做完手术的奶奶而言太过折腾。
老人身体还未恢复,本该留在医院静养,如今却要陪她连夜转车、换船、赶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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