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柔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Fiona平日里乖巧安静, 从早到晚都有佣人照看。
究竟是谁能够避开众人的视线, 在她身上留下这么多痕迹?
这明显就是被拧成这样的。
学校里的孩子, 还是宅邸里的人?
任柔耐着性子哄了许久,Fiona始终咬着嘴唇不肯开口。
任柔看得出来,她在逃避。
继续追问, 只会让孩子更加恐惧。
任柔最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Fiona柔软的发顶。
“先睡吧。”
明天送孩子去学校时,她得亲自进去看看。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
任柔替Fiona盖好被子,低声开口, 语意坚定。
“Fiona,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姐姐。”
她用手背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
“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会站在你这边。”
黑暗里迟迟无人回应。
任柔借着窗帘缝隙落进来的月光垂眼看去,才发现Fiona已经哭累了。长睫上还沾着泪珠,呼吸却逐渐平稳,怀里依旧牢牢抱着那只旧兔子。
她替孩子擦去眼角的湿意。
偌大的房间里,只余两道浅淡的呼吸。
任柔望着Fiona稚嫩的睡脸,胸口堵得发闷。
翌日清晨。
冷风从未关严的高窗里钻进来。
周泽被寒意惊醒时,太阳穴正一阵阵抽疼。
“嘶……”
他抬手按住额角,修长手指压在眉骨旁。昨晚的酒劲还未完全消退,肩颈酸沉,胃里也泛着宿醉后的空涩。
视线逐渐清晰,卧室熟悉的灰白色石膏顶映入眼底。
周泽皱了下眉。
他对自己如何回到房间毫无印象。
意识刚恢复几分,门外便响起克制的敲门声。
轻重合宜,间隔精准。
“二少爷。”
老管家的话隔着门板传进来,沉稳恭谨。
“厨房备好了醒酒汤和早餐,您要下楼用些吗?”
周泽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微凉的石材地面,随手拉开房门。
黑色真丝睡袍松散系在腰间,露出一截冷白锁骨。宿醉后的倦意压在眉眼间,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削弱了平日里的桀骜感,反倒添了几分颓懒锋利的性感。
他倚在门框旁,嗓音低哑。
“昨晚谁送我回房的?”
老管家似乎未料到他会直接开门,神情短暂一顿,很快恢复从容。
“您昨晚回来后不许佣人近身,坚持自己沐浴。后来浴室里出了点状况,是任小姐将您送回来的。”
“任小姐”三个字落下,周泽眸光微微一凝。
零碎片段从脑海里掠过。
潮湿的浴室,暖黄的灯光,散着水汽的呼吸,还有一双被热气熏红的眼睛。
灯影里,那截莹白纤细的颈线也格外清晰。
记忆支离破碎,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经过。那张素白柔软的脸却在脑中越来越鲜明。
周泽眉峰压低,太阳穴跳得更厉害。
老管家看出他不愿继续追问,适时结束话题。
“二少爷,醒酒汤会一直保温的。”
他说完便躬身退下,脚步沿着长廊悄然远去。
周泽扶着二楼栏杆站了片刻。
晨光从高窗落下来,铺在冷白手背上。宿醉带来的烦躁始终未散,那双被热气染红的眼睛却一遍遍从脑海里浮上来。
“周泽?”
清润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男人背脊短暂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
任柔正站在长廊另一端,身旁跟着换好校服的Leon和Fiona。
她穿着浅杏色针织衫,乌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细软碎发垂在白净的脸侧。脸上未施粉黛,皮肤在晨光里透着细腻的光,唇瓣天然泛粉。
昨夜显然睡得不安稳,眼下留着一点淡淡倦色,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安静。
周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迟迟未动。
那双碧绿色眼睛沉在清晨薄光中,情绪幽深难辨。
任柔也想起昨晚浴室里的窘迫。
她的手指悄悄收拢,空气里顿时多出一层微妙的尴尬。
“哥哥!”
Leon仰起小脸,脆生生地打破沉默。
“你今天送我们去学校吗?”
周泽收回目光,喉结缓慢滑动一下。
“嗯。”
宿醉后的嗓音低沉发哑。
Leon脸上瞬间露出笑,拉起Fiona便往楼下跑。两双小皮鞋踩过台阶,清脆声响一路滚进门厅。
任柔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唇角,脸颊浮出浅浅梨涡。
她刚转回头,便再次撞上周泽的视线。
男人依旧看着她。
目光沉沉落在脸上,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略。任柔脸颊逐渐发热,只好故作自然地开口:
“怎么了?”
周泽沉默数秒。
“昨晚……”
他似乎很少向人道谢,短短一句话说得生硬。
“谢了。”
任柔怔住。
等她反应过来时,周泽已经转身下楼。
挺拔背影依旧从容,肩线却绷得比平日更直,泄露出一丝罕见的不自在。
任柔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抿了抿仍在发热的唇角,快步跟上去。
黑色宾利已经停在宅邸门廊前。
司机身穿深色制服,站在打开的车门旁候着。
任柔俯身替两个孩子系好安全带。她刚扣好Fiona身前的卡扣,小姑娘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姐姐,你晚上一定要来接我。”
语气认真得像在确认一件大事。
任柔被她逗笑,抬手捏了捏那张柔软的脸。
“记着呢,不会忘。”
车门合上,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话隔在里面。
任柔向后退了两步,站在晨光里朝车子挥手。黑色轿车沿着林荫道缓缓驶远,绕过喷泉广场后消失在树影里。
她这才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大厅。
年轻女佣早已候在一旁。
见任柔回来,她立即上前,保持着合适距离欠身开口:
“任小姐,二少爷临走前交代过,您若觉得无聊,可以去三楼的创意工作室看看。”
任柔脚步一停。
“创意工作室?”
“是Luna小姐的私人工作间,主要用于动画项目开发。里面有画室、编剧讨论区和项目资料。二少爷已经打过招呼,您可以自由使用里面的藏书与设备。”
任柔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都去了学校,中文课暂时无法开始。她留在宅邸里,确实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
在女佣的指引下,她来到三楼。
雕花木门推开,大片自然光从落地窗外铺进来。
窗外连着修剪整齐的后院,工作室内的陈设简洁而专业。一侧放着画架、颜料和数位设备,另一侧是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长桌,上面铺着分镜稿和剧本资料。
墙上的软木板贴满角色设定图、场景概念稿和剧情卡片。靠墙书架上摆着艺术图册、中国神话资料与剧作理论书,分类清晰,边角还贴着团队成员留下的彩色标签。
这里显然承担着实际的项目开发功能。
任柔的视线很快落在长桌中央。
一份项目资料压在几张分镜下方,封面写着英文标题,下面印着两个中文小字——
《莲生》。
项目以哪吒神话为原型。
概念画极具冲击力,角色设计也很成熟。故事梗概却显得单薄,人物行为缺少足够支撑。最核心的自刎场景更侧重视觉奇观,前后的情绪连接略显仓促。
任柔站在桌边,一页页翻看。
她是中文系的学生,而古代文学、民间传说和叙事学都属于专业课程,她自然都去学习过,甚至不同版本的哪吒故事,她还跟着梁教授在神话专题课上一起系统的研究过。
眼前的项目拥有成熟的视觉表达。
但是人物的情感逻辑却还有打磨空间。
任柔拿起旁边的自动铅笔,在空白便签上记录几个问题。
写到第三条时,她脑中渐渐浮现出一幅完整画面。
陈塘关城墙之上,百姓被龙族逼迫。李靖站在人群另一端,隔着漫长距离望向儿子。父子二人谁都未曾向前一步。
任柔抽出一张打印纸。
她先补全人物动机,又沿着情绪写下一段自刎前的对白。
少年将乾坤圈放在城砖上,抬眼看向李靖。
“你总说我欠陈塘关一条命。今日还了,往后我姓什么,便由我自己定。”
笔尖快速划过纸面。
多年积累的神话阅读和写作训练,在这一刻被全部调动起来。
她将东方家庭关系中的亏欠、血缘牵绊与自我选择揉进这场戏,又用沉默、动作和目光替代直白的情绪宣泄。
一页。
两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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