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垂着眼, 浓密睫毛在眼下落出浅影。
那双翡翠色眼瞳沉得惊人,薄薄的眼睑下依稀可见淡青色血管。唇角仍勾着惯常的散漫笑意,偏冷的唇色衬着锋利眉骨, 越显出几分蛊惑人心的危险。
“甜心, 别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哑,银质打火机在修长手指间转过半圈,金属外壳折出冷光。
“乖乖待着,落地就送你回去。”
话音落下, 周泽已经起身走近。
任柔立即向后退,脊背抵上冰凉的舱壁, 再无退路。她戒备地望着他, 预想中的钳制却迟迟没有落下。
男人俯身蹲在她面前, 手指又挑开腕间的绳结。
粗糙纤维从皮肤上缓慢退开,早已被磨破的伤口重新渗出血丝。骤然松绑后, 麻木感混着尖锐疼痛一并涌上来,任柔忍不住抽了口气, 眼尾很快沁出水光。
周泽看见了, 也没有停手。
最后一道绳结落地, 他才直起身, 重新坐回对面的沙发。
“你到底什么意思?”
任柔护住手腕, 细白手指按在深红勒痕上。她脸色还很苍白,杏眼里的戒备却没有减弱,目光始终追随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周泽屈指弹了弹风衣肩头, 神情随意得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字面意思。”
他靠进沙发,长腿闲散交叠。
“只要你配合,我没兴趣为难你。”
任柔没有相信。
可她也清楚,此刻硬碰硬没有任何意义。
她敛下眼底锋芒, 膝盖抵住厚实羊毛地毯,慢慢撑起身体。动作间,她仍在观察周泽的反应。直到确认男人只是靠在那里看她,没有继续出手,她才扶着座椅坐下。
余光迅速扫过四周。
这是一架经过私人改装的远程公务机。
客舱采用奶白色小羊皮与深色木饰,座椅间距宽阔,每个位置都配有独立折叠桌和储物柜。半落的遮光板挡住舷窗外的夜色,灯光经过顶棚的弧形灯带漫下来,柔和得看不见刺眼光源。
细节里处处透着昂贵。
没有堆砌金银装饰,也找不到多余摆件,所有东西都只为舒适与隐私服务。
任柔心里愈发沉重。
周泽要带她去哥伦比亚。
飞机已经进入巡航阶段,她连所处的具体位置都无法判断。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暂时顺着他,寻找下一次逃脱机会。
她刚坐稳,后舱门便无声滑开。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端着银灰色医疗托盘走进来。
他穿着炭灰色西装,肩背宽阔,眉骨至太阳穴留着一道颜色很浅的旧疤。走路时脚步极稳,视线习惯性扫过舱内所有角落,连任柔脚边那段断绳都没有遗漏。
是一直跟在周泽身边的老刘。
他的目光在任柔腕间停留一瞬,很快收回。
“二少爷,药和纱布都在这里。”
老刘将托盘放上沙发旁固定好的边桌,打开金属卡扣,确认里面的消毒用品、止血药与绷带完整无误。
他说话时保持着恰当距离,姿态恭敬,却没有刻意做出卑躬屈膝的模样。那份服从更像多年形成的纪律,干脆、严谨,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任柔多看了他一眼。
老刘立即察觉。
他转过脸,眼神冷硬地迎上她的视线。旧疤在灯下显得更加锋利,那双眼里没有普通保镖故意摆出的凶相,只有见惯危险后形成的警觉。
任柔后背微僵,迅速移开目光。
她低头收拢裙摆,蜷了蜷发麻的脚踝,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身后却传来周泽的声音。
“甜心,过来。”
任柔疑惑地回头,呼吸骤然顿住。
周泽已经脱下风衣和衬衫。
男人斜靠在真皮沙发里,肩背线条利落紧实,腰腹没有一丝多余赘肉。暖色灯光沿着锁骨与胸膛向下,勾出极具侵略性的轮廓。
左侧腰腹缠着一层临时止血纱布,大片暗红已经渗透出来。
他脸色略显苍白,姿态依旧松弛,仿佛伤口并没有长在自己身上。
任柔慌忙别开脸。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起来。
“发什么呆?”
周泽抬起手,朝她勾了勾手指。
翡翠色眼眸里浮着若有若无的戏谑。
“过来,给我上药。”
“你自己不能涂吗?”
任柔握紧裙摆,声音发虚。
周泽唇边的笑意淡了。
他抬眼看向她,原本散漫的眉目迅速覆上一层冷意。
“我只说一次。”
老刘已经迈步上前。
任柔刚要后退,手腕便被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扣住。老刘控制着力道,却依旧轻易将她从座位上带起来,送到周泽身旁。
她脚下发软,踉跄着跌坐在沙发边缘。
装着医疗用品的托盘随即被推到她面前。
老刘站在一旁,沉声提醒:
“处理伤口。别做多余的事。”
任柔咬住下唇,低下脸。
她打开止血药和纱布,抬眼看见周泽侧腰的伤口,手指明显颤了一下。
原先的临时纱布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伤口从肋骨下方一直划到腰侧,边缘并不整齐,皮肉外翻,附近还散着几道抓伤般的细长痕迹。
大片青紫压在蜜色皮肤上,看得人心头发紧。
“怎么,怕了?”
周泽靠着沙发,目光落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
任柔生得娇嫩,情绪又藏不住。害怕时眼睛会睁得更圆,眼尾也会迅速泛起水汽。偏偏她自己毫无察觉,只一心想着怎样尽快处理完伤口。
周泽抬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下巴。
“好好包。”
他的语气里重新添了笑。
“包不好,你今晚就不用睡了,就一直在这里待着吧。”
任柔知道这句话绝非玩笑。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拆除已经粘住的纱布。
止血药落上伤口,周泽腹部肌肉瞬间收紧,喉间压下一声闷哼。他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骨节微微用力,脸上的笑却没有消失。
任柔看见他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的火又冒了出来。
她捏紧棉签,故意在伤口边缘按了一下。
“嘶——”
周泽倒吸一口气。
下颌骤然绷紧,翡翠色瞳孔危险地缩了缩。
老刘几乎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高大的身影压近,脸色冷得吓人。
“你——”
“老刘,出去。”
周泽开口打断,嗓音已经发哑,语气却没有留下任何反驳余地。
老刘看了眼重新渗血的伤口,又冷冷扫过任柔。
“二少爷,她不可信。”
“我知道。”
周泽抬起眼。
“出去。”
短暂沉默后,老刘收回视线。
“是。”
他将备用药物留在边桌上,转身离开客舱。舱门在身后合拢,将两人单独留在这片安静空间里。
空调风沿着舱顶缓慢送出。
任柔捏着棉签,刚才那点报复后的痛快早已散去,只剩下后知后觉的不安。
她垂着脸,准备继续处理伤口。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周泽倾身靠近,手指扣住她的下巴。
他身上还有伤后的冷汗,呼吸却依旧平稳。那双翡翠色眼睛近在咫尺,眸底压着尚未散去的戾气。
“别跟我耍花招。”
粗粝指腹擦过她脸侧,力道逐渐加重。
任柔被迫仰头,眼眶疼得发红。
“好好包完,我会让人送你走。”
周泽停顿片刻,唇边扯出很淡的笑。
“再乱来,你就一直留在这里当人质。”
任柔的睫毛颤了颤。
奶奶还在等手术,她必须快些回国,不能跟周泽这群疯狗赌命。
“我知道了。”
她声音很轻,迅速点头。
周泽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松开手,重新靠回沙发。
这次任柔没有再故意用力。
她低头清理伤口,小心撒上药粉,又将干净纱布绕过男人精瘦的腰腹。一圈接一圈,动作谨慎得连手指都不敢碰到伤口边缘。
距离靠得太近,她能清楚看见周泽额角渗出的冷汗。
男人握着沙发扶手,手背青筋微凸,薄唇也失了几分血色。伤口每被牵动一次,腰腹线条便会骤然收紧。
可他始终没有再发出声音。
任柔忍不住抬眼。
周泽恰好也在看她。
翡翠色眼眸深得看不出情绪,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掠过,停在那张专注又柔软的脸上。
任柔立即移开视线。
她将纱布尾端打好结,迅速退开一些银质托盘被碰得发出一声轻响。
“好了。”
任柔丢掉用过的棉球,攥着剩余的纱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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