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消息前后相隔七八个小时。
任柔盯着屏幕, 手指在输入框上停顿片刻,匆忙编辑回复。消息刚刚发出, 梁嘉辉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
他显然一直留意着手机。
浴室里的水声仍在继续,沉闷地落进晨光未亮的房间。
任柔看了一眼紧闭的玻璃门, 将被子拉至肩头, 压低声音接通电话。
“学长?”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梁嘉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语速比平日快了些, 直到听见她回应才缓下来。
“抱歉, 才看到消息。”
话音出口,任柔自己先怔住。
嗓子干涩发哑,每个字都透着疲惫。她捂住唇清了清嗓, 脸颊的热度随即升起。
“怎么嗓子哑成这样?感冒了吗?”
梁嘉辉的担忧清晰传来。
任柔正想含糊过去,再把话题转到文学工作室,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玻璃门向旁边滑开。
周宗巍穿着深灰色浴袍走出来,腰间系带松散, 领口露出锁骨与胸膛。湿发没有打理,水珠顺着颈侧没入衣襟。
他的左腿微微屈起,迈步的幅度比平时小些,姿态依旧沉稳着,只是腿伤还是能从细微处看出来。
男人抬眸看向床边。
目光先落在任柔脸上,随后移到她握着的手机。没有追问,也没有明显情绪,平淡得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任柔下意识挂断电话。
听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把手机握在掌心,身体往被子里缩了些,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怎么不聊了?”
周宗巍倚在浴室门边,声线残留着水汽浸过的喑哑。
“推销电话而已。”
任柔将手机藏到身后,避开他的视线。
“没什么好说的。”
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周宗巍低低笑了一声。
他离开门边,缓步走向床侧。左腿落地时略有迟滞,步伐仍旧利落,浴袍下摆随动作掠过小腿。
走到床前,他俯身越过任柔,直接从她身后取走手机。
掌心擦过她的手背,温度微凉。
任柔呼吸一滞,抬手想拿回来,周宗巍已经划开屏幕。男人垂眸浏览消息,眉峰没有变化,神色也始终平淡。
几秒后,手机重新落回她怀里。
“想好了再说。”
他直起身,语调平直。
“别什么人都往身边扯,失了分寸。”
没有质问,没有情绪起伏,只是有这作为高位者淡淡的提醒。
任柔抱住手机,没有回答。
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她凌乱的长发与肩头。她脸上未施粉黛,眼尾还残留着倦意,唇色比平时浓些。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被褥中,显得越发纤小。
她对此毫无察觉,只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周宗巍扫过她腕间的红痕,手指覆了上去。
皮肤仍然发热。
他的拇指沿着那道痕迹缓慢按过,确认没有破损后才收回手。
“明天宅里的佣人都会回来。”
他转身走向衣帽间,语气平淡。
“待在房间别出来。”
任柔抬头看向他的背影。
浴袍勾勒出宽阔肩线,左腿迈步时偶尔停顿半拍。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这道安排的原因。
衣帽间的灯亮起,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任柔垂下脸,手指缓慢抚过腕间红印。
她和周宗巍之间始终隔着一份交易。
说得好听些是床伴,说得难听些,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关系。
第二天醒来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
日光越过纱帘,在地板上铺开树影。任柔撑着床垫坐起,腰腿仍残留着酸意,腕间的印子已经淡了许多。
她记得周宗巍的交代,起初一直待在房间。
接近中午时,楼下的声音逐渐多起来。
货车从侧门驶入庭院,车轮碾过石板路。佣人们推着清洁车穿过长廊,厨房里不断传来瓷器碰撞与流水声。有人更换客厅里的鲜花,有人打开整面落地窗通风,还有人沿着旋转楼梯逐层检查灯具。
沉寂数日的宅邸忽然恢复了秩序。
任柔站在二楼栏杆旁向下望去。
挑高客厅占据整栋主楼中央,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至半空。几名佣人正在整理壁炉前的羊绒地毯,管家拿着平板逐项核对事项。长桌上的银器被重新摆放,连水晶花瓶的朝向都有固定位置。
阳光穿过整排玻璃窗,照亮远处连通后花园的拱门。
她肚子饿得发空,只得下楼。
厨房已经恢复运转。厨师正在处理午餐食材,两名帮佣推着餐车往储藏室走。有人见到她,立即停下手里的工作。
像是被提前打过招呼,刚开始初来时还有些剧情感的佣人们,此刻都对她态度恭敬,让她有种恍惚感。
“任小姐,午餐还要半个小时。您想先用些点心吗?”
任柔摇了摇头。
“我去外面走走。”
她穿过侧厅,顺着玻璃廊道进入后花园。
宅邸后方的园林远比从楼上看到的更深。修剪整齐的冬青围出数条步道,中央喷泉已经重新开启,水流从白色石雕顶端层层落下。远处还有玻璃花房、恒温泳池和一片沿山势延伸的草坪。
几名园丁正在检查昨夜被风雨打落的枝叶。长梯架在廊架旁,佣人将新运来的盆栽分批摆入花房,整个庭院忙碌而井然有序。
任柔走到花圃附近,看到一位年长的女佣正在整理被雨水打歪的花枝,便蹲下身帮忙扶住支架。
“任小姐,您放着吧,仔细弄脏衣服。”
“没关系,我只帮你扶一下。”
她把垂落的枝条重新绕上支架,又将散在泥土里的枯叶捡进竹篮。阳光落在低马尾与侧脸上,她专心整理花枝,完全没有留意经过的佣人频频向这边看。
花圃外传来推车滚动的声音。
两名刚从山下采购回来的佣人一边搬运鲜花,一边谈起路上的情况。
“今天上山的路堵了快两个小时,路口的护栏全撞坏了。”
“我也看见了,救护车和消防车来了好几辆。车头都挤成那样了,看着吓人。”
年长女佣抬头问:“哪家的车?”
“听说是附近别墅区的住户。开车的是个年轻人,长得挺精神,像个混血儿,头发染成浅金色,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任柔手里的花枝突然滑落。
她抬起头,呼吸停顿半拍。
“知道他叫什么吗?”
佣人被她骤然出声吓了一跳,回忆片刻后摇头。
“没听人说名字。救护车走得快,旁边也围了不少人。”
另一人把花箱放到石阶上,叹了口气。
“听说护栏都戳进驾驶座了,也不知道人能不能救回来。”
任柔没有继续询问。
她重新低下头,手里的枝条迟迟没有固定好。喷泉水声从不远处传来,树影被风吹得来回移动,花园里的人依旧各自忙碌。
她心里的不安却越积越重。
回到玻璃廊道后,任柔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打开手机。屏幕里还停留着选题案例,她滑动数页,忽然看到一段十分熟悉的文本开头。
她按关键词连续搜索几次,始终找不到出处,只得关掉页面。
午餐结束后,手机响了起来。
是周宗巍。
“书房第二个抽屉,有份文件,送到公司来。”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简洁利落,没有多余寒暄。
“好。”
任柔挂断电话,转身上楼。
书房里依旧保持着周宗巍离开时的样子。桌面文件按照颜色与尺寸分类摆放,金属笔架压着一叠签字页,连窗帘开合的幅度都整齐得没有偏差。
她拉开第二个抽屉,在最上方找到一只密封文件袋。
任柔将文件抱在怀里,回房换上白衬衫和牛仔裤,把长发束成低马尾,随后乘车下山。
周氏总部坐落在城中核心商圈。
玻璃幕墙映着午后的天色,主楼从密集的高层建筑间拔起,顶端隐入云层。车子驶入地下通道时,安保人员已经提前核对过车牌,闸门随即升起。
任柔进入一楼大堂。
整片空间以浅灰石材与深色金属构成,中央装置艺术从三层挑空区垂落。前台人员穿着统一制服,来往员工步履匆忙,交谈声音始终控制在合适范围内。
她原本想把文件交给前台,省得再见周宗巍。
前台听完来意,露出职业微笑。
“不好意思小姐,周总特意交代过,文件必须由您亲自送上去。”
“我放这不行吗?”
任柔把文件袋向前推了些。
“他忙的话,你们帮忙递一下就好。”
“真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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