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乖宝”依旧亲昵,话语里的执拗没有丝毫遮掩。质问沿着电流刺入耳膜。
任柔侧过脸,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
明暗交替的灯光掠过她白净的侧脸,照亮没擦干的泪痕。
她太了解周歌,男人生来张扬,性情执拗,认准的人和事撞破头也不会回头。
他最恨周宗巍替他规划一切,更恨所有人都默认他永远需要兄长替他做决定。
奶奶躺在病床上的面容浮上脑海。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静了许多,只剩哭过后的微哑。
“是又怎么样?”她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周歌,你斗不过他的。别问了,也别来找我,你和兰小家好好在一起,我们终归是没可能的。”
每句话都将矛头引向周宗巍,分寸恰到好处。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只剩下逐渐加重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再次开口,声音阴沉下来,带着不管不顾的狠劲。
“任柔,你等我。”
任柔没回答,直接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哭红的眼周,也映出渐渐沉定的神色。
车窗外红灯笼沿街高挂,暖光一盏接一盏掠过。她把脸侧贴在玻璃上,凉意从肌肤渗进来,胸口仍旧沉得厉害。
“姑娘,市医院到了。”任柔付了车费,推门下车,快步奔向急诊楼。
大年初一的医院比往常更拥挤。走廊里坐满焦灼等候的家属,推床轮声、监护仪提示声、护士的呼喊搅在一起。冷白顶灯照亮每张疲惫的脸。
关键时刻电,梯前却排起了长队。
她看了一眼,转身冲进安全通道。脚步声在楼梯间反复回荡,她一路往上奔,呼吸越来越急,胸腔被扯得发疼。
抵达病区,猛地推开病房门。
可床铺上没有人。
只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躺在地板中央,任柔停在门口,手掌扶住门框,心口猛地一沉。
身后传来开门声,护士从值班室探出身。
她立刻转身握住对方手臂:“这间病房的程秀兰呢?”
护士愣了愣:“您是家属?老人突发昏迷,已经送到楼下一层抢救室了。”
话音没落,她已经转身朝楼梯奔去。
脑中反复回响奶奶那声“囡囡”。
抢救室外。
红色提示灯刺目,“正在抢救”四个字映进眼底。
她鼻腔发酸,呼吸也乱了节奏。
任柔靠着墙慢慢坐下去,把脸埋进膝间。
走廊人声渐远,往日的记忆一幕接一幕涌上来,父亲酒后发疯,奶奶弓着背把她护在身后,用双手捂住她的耳朵;后来父亲离世,老人背着蛇皮袋走街串巷,将零钱一张张理平,塞进她书包夹层,笑着说我们囡囡要读书,要有出息。
她缓缓收拢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酸涩堵在胸口,她张了张唇,没能发出声音。
等待漫长得失去刻度,如同长着巨嘴的深渊。
不知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任柔立即起身,可此时双腿却麻得发软,踉跄半步,终于是忍住了不适感,快步迎上去:“医生,我奶奶怎么样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肺癌晚期脑转移,合并突发脑干卒中。已经做了紧急处置,情况依旧危险。”
“做手术。”任柔嗓子发紧,“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救她。”
医生沉默片刻:“病灶累及脑干功能区,手术风险非常高。国内具备相关经验的专家不多,围手术期风险也高。哥伦比亚有团队做过少量成功病例,跨国会诊、排期和后续治疗,都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费用。目前只能先控制病情,为后续争取时间。”
每一句话都让她心里的希望暗下去一分。女孩脸色苍白,往后退了半步,脚底发虚。医生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转身回了抢救室。
护士将病危通知书递了过来。任柔接过笔,低头签字。笔尖顿了片刻,洇出一团深色墨迹。
“我奶奶什么时候能出来?”
“抢救结束后直接转ICU,今晚需要密切监护。”
任柔点了点头,没有走,而是在走廊长椅上坐下,视线落在那扇门上。
时间走得很慢,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合,每一次她都下意识起身,确认后又坐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红色提示灯终于灭了。她猛然站起,腿软得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快步迎上前。
大门缓缓开启。主治医生走在前头,神色疲惫:“暂时脱离危险了。脑疝解除,药物控住了扩散速度,整体情况仍不乐观。需要转ICU二十四小时监护,后续方案等生命体征再稳定些再谈。”
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少许。
她轻轻点头,眼眶发热,喉间堵得说不出话。
病床被推了出来。
她第一眼便看见老人,奶奶面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侧连了数条管线,露在被子外的手瘦得只剩薄薄一层皮肉,花白头发散在枕上。
而监护仪规律作响,每一声都牵动她的呼吸。
任柔跟在病床旁,一步也没落。
直到病床推进ICU,厚重的玻璃门在她面前合拢,她才慢慢抬起手,掌心贴近门板。
隔着玻璃,她望着奶奶布满皱纹的面容。
记忆里笑着喊她囡囡的人,与眼前沉睡的老人逐渐重叠。鼻腔再次发酸。她深深吸了口气,将泪意忍了回去。
站了很久,走廊感应灯暗了又亮。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曲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奶奶,您等等我。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夜色浓稠。
香山别墅静立在山腰,庭院壁灯沿石阶次第亮起,暖黄光影落在修剪整齐的冬青墙面上。整座宅邸隐没在夜幕之中,建筑线条利落克制,远处城区的灯火铺在山脚。
任柔回到别墅时,已经接近十点。山风夹着夜露扑上面颊,她缩了缩肩,白净脸颊被吹出薄薄一层红。玄关灯逐盏亮起,米白大理石地面映出柔和光泽。
整栋房子听不见人声。
她换好拖鞋,放缓脚步,抬头望向二楼。
书房门留着一道缝隙,暖光沿着门边铺在走廊地毯上。
男人低沉的嗓音从里面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粉色 “她一定不
任柔握着门把手, 细瘦的腕骨从袖口探出来,轮廓伶仃。
她没有走向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书房门,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低频运转, 窄小空间里只剩机械声反复回响。内胆灯从门缝漏出来, 落在她半张脸上。肌肤白皙通透,颈侧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乌发垂在肩畔,衬得脖颈细长。她无暇顾及此刻的模样,下午那通医院电话始终盘踞在脑海里, 连自己站在白光下有多惹眼都未曾察觉。
酒柜的玻璃门映出一道单薄身影。
她的唇瓣天生红润,被牙齿咬出鲜明的绯色。手掌沿着一排酒瓶摸过去, 最后落在几瓶深蓝标签的威士忌上。
她抽出其中一瓶, 手腕被瓶身坠得晃动了一下。
瓶盖弹开, 烈酒入口,辛辣一路贯进喉咙。她被呛得弯下腰, 眼泪随即滚落,沾湿了手背。
奶奶枯瘦的手臂, 连接在身上的针管, 医生欲言又止的神情, 还有周宗巍看人时疏离的目光, 轮番占据她昏沉的意识。
酒瓶陆续见底。
任柔扶着墙站起来, 脸颊已经染上匀净的粉色,耳廓也烧得通红。宽大的衬衫罩在身上,腰身随着步伐轻晃。她赤脚踩过地毯, 跌跌撞撞走向书房,全然不知自己醉成了什么样子。
书房门底透出一道笔直的光。
“周总,城西地块的竞标方案已经整理完毕。”
女秘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任柔听得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随后响起周宗巍的声音, 语调平淡,每个字都清楚利落。
她的手掌贴上铜质门把,酒后的热意透过皮肤传过去,连冰凉的金属也被焐热了。
砰的一声,门扉撞上墙面。
书房里的汇报随之中断。
周宗巍抬起头。
任柔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外面的凉意。她的脸在灯下显得白皙,眼周因酒意染红,乌发凌乱垂落,几缕贴在颊侧。
衬衫松松挂在肩头,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与细长的颈线。姿态狼狈,偏又生得娇嫩干净,自己毫无察觉。
周宗巍穿着白衬衫,领口散开两颗纽扣,锁骨隐在衣料下方。肩背宽阔,腰腹处的布料平整贴合。他倚在轮椅靠背里,姿态从容,抬眸时仍叫人心口发沉。
“谁准你进来的?”
他的眉心轻蹙。
任柔的唇瓣干涩,方才借酒积攒起来的胆量,被他这一句问得所剩无几。
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忽然涌进脑海,她抱住自己的手臂,肩头往里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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