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没好果子吃。
周宗巍重新拿起眼镜,慢慢擦过镜片,像在给周歌最后一点体面。
“把二少爷带回病房。”他戴回眼镜,眸色归于平静,“任柔,带下去。”
“你试试。”
话音未落,周歌侧身发力,一脚踹向领头保镖胸口。对方闷哼一声,撞退身后两人。混乱间,周歌转身将任柔抱起,大步往外走。
任柔猝不及防,手臂绕住他肩侧。她能感觉到周歌胸腔起伏得厉害,也能感觉到他步子并不轻松,可他抱着她时,手臂始终没有松过。
“周歌!”兰涵终于维持不住,站起身喊他,“周家跟兰家的婚约,不是你说毁就能毁的!你别后悔!”
周歌脚步顿了半秒。
他没有回头。
“那就来呗,大不了我再去国外蹲几年。”
说完,他抱着任柔径直消失在走廊尽头。
车窗外是雾都的夜。
街灯陷在浓雾里,晕成一团团暖黄。雨丝贴着玻璃往下滑,车外风声被隔在门外,只剩发动机低低运转。
任柔额头靠着车窗,看着灯影一盏盏后退。脑子里乱成一片,周宗巍那句“任柔,带下去”还在耳边回荡。
车门被拉开,寒意涌入车厢。
周歌弯腰坐进驾驶座,随手关门,把外面的湿雾隔断。他伸手拉过安全带,替她扣上。卡扣合住,车内随即安静,只剩两人呼吸交错。
任柔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周歌刚经历过一场对峙,桃花眸里还残着未退的怒,低头看她时,语气却放轻了些。
“委屈了?”
任柔别开脸,声音轻缓,破天荒的开始解释:“我没有委屈,只是觉得你老是提梁学长刺我,让我觉得难过。”
车里静了下来。
周歌握在方向盘上的手顿住,喉结动了几下,半晌没接上话。他像没料到她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向来能言善辩的人,难得卡了壳。
霓虹从挡风玻璃外流过,落在他侧脸上,光影明灭。他耳廓慢慢染上热意,语气也低了下去。
“我不是故意刺你。”
他停了停,视线仍看着前方,话说得别扭。
“我就是想让别总躲着我。”
任柔没有说话。
车内香薰是清淡木质调,和周歌身上残留的医院气息交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
“你刚刚也别怪我哥。”
任柔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周歌声线低下去,少见地收了锋芒。
“我出生的时候,我妈走了。我爸一直觉得是我害的。从小到大,只有我哥管我。他管得久,什么都要替我安排,连我喜欢谁,他都要先算清楚值不值得。”
任柔垂眸,看着膝头皱起的裙料。
她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软下来。
周歌今天确实护了她。
更重要的是,她看出来了。
周宗巍在乎这个弟弟。
在周家这对兄弟面前,她没有真正说“不”的资格。周宗巍那种人,不屑对她这样的小人物撒谎,可他的承诺本就建立在心情与利益之上。等约定期限一到,他若反悔,她连反抗的筹码都没有。
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是周歌这点明晃晃的在意。
顺着他,哄着他,先把日子过得轻松些。真到了要离开的那天,若周宗巍变卦,她还能借周歌这股不受管束的脾气,给自己撕出一道缝。
想清楚后,任柔把心底的厌烦压下去。再抬头时,她的神色软了许多,像终于认了命。
“如果你真不想看见我哥,我带你去哥伦比亚躲躲清闲。”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追问,只轻声应下。
“好。”
周歌原本已经准备好和她耗。
威逼、利诱、装病、撒混,他都想过。听见她答得这样顺,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反而停了。
他偏头看她。
车窗外霓虹淌过她的侧脸。女孩安安静静垂着眸,乖顺得过分。
周歌太了解她。
这份温顺来得突然,必然藏着权衡。她不是回心转意,她是在忍。
可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心底那点躁意竟然一点点平了。
装也行。
至少她肯装。
肯留在他身边,肯把那身刺暂时收起来。假的装久了,总有一天能变成真的。
周歌没有戳破,只抬手敲了敲方向盘,语气恢复惯常的散漫。
“护照签证我让人办。你回去收拾东西,等我通知。”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到她抿住的唇上,喉结又动了动。
“别耍花招。”
任柔没有接话,只点头,然后转回去看向窗外。
玻璃蒙着雾,映出她平静的脸。她心里的算盘已经落定,只剩一片麻木。
装乖而已。
几个月,她忍得起。
接下来几日,周歌一头扎进行程和签证安排里,鲜少回老宅。周宗巍也因公去了邻省,偌大的宅子只剩管家和佣人,任柔反而得了几天清净。
等她再见到周歌,是被佣人轻声叫醒。
门外停着黑色轿车。周歌倚在车旁,一身黑色大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见她出来,他抬了抬下巴。
“走了。”
没有解释,也没有商量。
任柔被他半扶半带着塞进车里。一路直奔机场,登机、起飞、落地,所有流程快得让人来不及缓神。
等她踩着晨光走下舷梯,海风迎面扑来。棕榈树在远处摇晃,空气里有海盐的清爽,阳光从天际铺下来,照得人皮肤发暖。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洛城。
洛城的阳光热烈得近乎奢侈。金色光线铺过航站楼玻璃幕墙,远处海面一片耀目,连机场地面都泛着暖意。
周歌始终扣着她的手腕。掌心温度透过羊绒大衣传来,她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严。
刚转出闸口,刺目的闪光灯晃了一下。
不远处,一个金发男生举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汉字描了金边,写着“欢迎周歌”。看见他们,他立刻挥手跑来,风一样扑上来给了周歌一个拥抱。
“Zhou!”
周歌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懒懒拍了下她肩膀:“Henry呢?”
“停车去了。”男生转头看向任柔,露出明亮笑容,中文说得生硬,“你好!周的女朋友!”
任柔脸上浮起礼貌笑意,刚要解释,腰侧忽然多了一只手。
周歌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低头凑到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故意逗弄的笑意。
“怎么,这就装不下去了?”
他说完才直起身,向她介绍:“Helena,大学同学。”
Helena拖长了音调,立刻看向任柔:“哦——就是那个你天天晚上在宿舍对着照片发呆的小姑娘?怪不得,真的漂亮。”
任柔耳廓发热,面上仍维持着分寸,只轻轻颔首:“你好。”
客气,疏离,也挑不出错。
周歌把她的反应尽收眼中,心底那点玩味更重。他没有拆穿,反倒抬手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发。动作亲昵得过分,明摆着是做给旁人看。
他的手背擦过她耳侧时,低低笑了一声。
“躲什么?你越躲,他越闹腾,等会儿还会叫你嫂子。”
远处棕榈树在海风里晃动,湛蓝天空干净得没有半片云。
任柔垂着眸,任由他动作,心里清楚得很。
演吧。
反正大家都在演。
Helena家的庄园坐落在半山腰。
白色外墙爬满浅紫色花藤,露台朝向远处海湾。午后阳光落下来,海面浮着碎金,泳池边摆着米色遮阳伞和藤编躺椅,银质餐车停在廊下,玻璃杯里盛着冰镇柠檬水。这里的奢侈不显山露水,却处处都是长期被富养出的松弛。
两人为住处僵持了半分钟。
最后各退一步,任柔住进周歌隔壁的客房。
洛城昼夜温差大,白天暖得像初夏,入夜海风一卷,寒意便从露台缝隙里钻进来。
晚上Helena组了接风局,就在庄园露天露台。
壁炉烧得噼啪作响,松木火光映在玻璃围栏上。几名熟识的朋友围坐玩牌,输了便罚酒。笑声、酒杯碰撞声、海风吹动花藤的簌簌声混在一起,满是年轻人无所顾忌的热闹。
任柔本不想碰酒,只端着苏打水坐在角落。
可Helena带头起哄,一口一个“嫂子”,喊得她进退两难。周歌起初替她挡了两杯,后来被朋友们按着灌,说“疼女朋友也不能坏规矩”。他抬眸看她,眸中含着一点看戏的笑。
任柔没有办法,只抿了两杯甜果酒。
酒液入口清甜,像葡萄汁,后劲却足。几轮游戏过后,她脸上烧得厉害,坐着也有些发晕。
周歌喝得更多。
半杯半杯威士忌下肚,他平日里清明的桃花眸也被酒意润过。人靠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姿态散漫,视线却一直落在任柔身上。酒后的他比平时柔和几分,可那份侵略感没有少,反而因懒散而更加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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