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喘,大风也还在刮,直到一声枪响,淑子摔在地上。镜头没有表现她的伤势,而是将画面中心对准她的头部。观众无从得知她的生死,只看到她用力地往前爬了两下,抓住了刚才甩飞的那个笔记本。


    在淑子把笔记本带回来时,画面被渲染技术替换。观众们只看画面一晃,原本的雪原就在色彩转换间变成了一条肮脏的,泥泞的大街。


    周围人来人往,像是在某个市集。一只黑黝黝的手伸出,从满是黑色泥浆的路面上捡起一张弄脏了一半的传单,画面给到特写,上面是韩文,字幕贴心翻译:


    【京都豪族家庭招募女佣】


    传单的内容被展示在镜头前,等观众看清后,下一秒,被持有者拿开,露出了怯生生,抓着衣服,满脸期待的淑子。


    她仍旧留着大辫子,只是这时的她看起来又穷,又脏。从她的脸到她的手,全部布满污垢。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来原样,只能通过独特的形制辨认那是朝鲜族的服饰。


    面前的男人用日语问道:


    “你愿意去日本?”


    “是的。”


    “理由呢?”


    “我不想饿死。听说,只要愿意去日本,就有饭吃。”


    “你的家人呢?”


    “都死掉了。”


    “这样的话,进来吧。”


    淑子低下头,跟在男人身后进入屋内。她还没来得及观察环境,就听到一声怒喝。


    “跪下!”


    淑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有些狼狈,反应过来后,她重新摆出跪拜礼的样子。


    这个声音,听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跪礼方面倒是学得不错。”


    淑子忍不住抬头,露出比较生疏的讨好的笑。


    那个带她进来的男人说:“朝人最会下跪了。”


    淑子的表情里多了些尴尬,那笑意也淡了下来。


    一个穿着蓝色和服的女人走出来,挡住了大面积的镜头,“你要知道,像你这样的女人,每天我们都会接待很多。那些都是用各种理由把自己卖掉的女人。这片土地已经留不下自己的女人了。但是谁在意呢?这就是弱者。”


    淑子不知道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动物的本能让她主动发声证明自己的价值:“求您了,我什么都会做。”


    莫名的,环境里发出一阵男人的笑声。


    伏在地上的淑子微微抬头,无所适从。


    接下来的镜头是一段蒙太奇镜头。


    淑子被人强拉着拽进一间充满热气的屋子,她的衣服被脱光,被人用力地摁进浴桶梳洗。洗完澡,还要洗头。站在她身后没有露脸的女人帮她梳头,每找到一个虱子,就会用力地掐一下她的胳膊。


    淑子在这段过程中只有懵懂,没有反抗,不过身体发疼的时候,她还是会尖叫。


    然后脸蛋就会挨一巴掌。


    如此画面,不算轻松友善,但导演偏偏配上了轻松活泼的音乐。在这种“快乐”的新生中,淑子终于焕然一新,穿上了整洁的衣裳。


    她又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出现在镜头面前。她微低着头,从旁砸过来一个包袱,她顺手接过。


    淑子看了看旁边,背景再度渲染,从刚才的澡堂环境转换到一条运动中的火车。


    导演切了好几个镜头让观众得知,这是一个住有四人的包厢。


    淑子抱着包袱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其他女孩的交谈声从她的身边和头顶传来。


    “我是被哥哥卖掉的,2000日元。”


    “那你比我值钱,我只卖了1600日元。”


    “呀,这个时候,能卖上价格反而是好事。我是再也不想在朝国待了。”


    “听说我是要去京都的大户人家里做佣人,生活应该很不错吧?”


    舍友们肆意交谈讨论,淑子原本没想加入,直到一个女孩挤到她的旁边。


    “你怎么不说话?”


    淑子艰难地露出一个假笑,眼睛快速眨了几下。


    “我……”


    面前,三个女孩直溜溜地盯着她。


    看起来很不好惹。


    淑子咽了口唾沫,露出僵硬的假笑:“我是,自己卖掉的自己。冬天到了,我不想饿死。”


    透过火车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雪原。


    三位室友这时异口同声:“好无聊的理由。”


    淑子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女孩就哆嗦逼人地问:“呐,你叫什么名字?”


    镜头在这里给到淑子的正脸特写,并持续推进。


    “我叫淑子。”


    等她的整张脸出现在镜头里后,她面部的灯光从昏黄转换成了亮白。


    “她叫淑子。”在朝国买下淑子并训练好她的女人弓着身子这么说。


    镜头往后退去,露出一个日式庭院的全景。淑子重新拜服在地上,用朝国话大声说:“拜见老爷。”


    屋子里,两个穿和服的男人正坐,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语带嫌弃:“这么多年了,日语还没在朝国普及吗?”


    先前发言的那个女人谄媚地笑道:“呀,将军的命令怎么会出错呢?是这个丫头太笨了而已。”


    “好了。”正位上留着小胡子的男人严肃开口:“只是一个做粗活的工具而已,不需要懂日文。”


    “正是这个道理。”女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小心,“您看……”


    “留下来吧,”男主人拍板决定:“樱子要带男朋友回来,如果能够教会规矩,就让她去服侍樱子。”


    女人面色喜悦到夸张,“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两位男主人也不接她的话,一前一后地起身。女人也不敢露出半点情绪,转换角度,俯下身子恭送二人离开。


    等这对父子走远,她才起身,小跑着来到淑子面前,揪着她的耳朵把她拽了起来。在淑子吃疼的声音中,她用朝国话对她说:“这家人收下你了,并且愿意让你去给大小姐做女仆。你机灵一点,不要败坏了朝国人吃苦耐劳,听话懂事的名声,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


    淑子才刚答应,在下一个镜头里,她立马上岗。


    她和一群同样年纪的女孩手持抹布,伏在地上来回擦拭着木制地面。来回三次后,又是一连串的提水、洗衣、晾衣的劳动镜头。在这些镜头背景里,院子里的那棵樱花树也在一点点地被粉色侵占,代表时间流逝。


    春天来了,电影特意用一组镜头描述花开。淑子正在树下扫地,可飘落的花瓣怎么扫也扫不完。她拿着扫帚,才刚铲到竹篓里的花瓣,就会被大风吹散,让他不得不在春风中来回奔跑。


    累了个够呛,笨拙地做着重复工作的淑子终于停了下来。她喘着气,抬头去看头顶自由生长的枝桠,和如霞云一般盖下来的花层。


    “春天来了。”


    “春天什么时候来的?”


    “既然春天来了,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淑子小声地用朝国话抱怨,终于有了一点少女的娇俏。她看着被封吹动的枝桠叹气,也不敢歇息太久,继续干活。


    她好不容易把庭院里的花瓣扫到竹筐里,刚要盖起来拖走,又是一阵大风刮来。


    淑子被风吹迷了眼,她瘦小的身体甚至扛不住这种风吹,不得不后退了几步。


    失去控制的筐子摇摇晃晃,接下来一阵沙沙声,竹篓倒在地上,散落出的花瓣被风席卷向空中。


    就在这时,曾在片头出现过的男人的声音响起。


    “樱子,你快看,春天来了。”


    那声音干净透亮,不尖锐不沉闷,像雪山留下来的清流一样划过人的耳道,自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淑子放下捂住眼睛的手,只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套装的青年。他用手压住头上的宽边帽,帅气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比淑子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慈悲。


    淑子正看待时,一位穿着洋装的年轻小姐踩着高跟鞋从身后的门走出来,她手里还抱着几个礼盒,显然是从外面才回来。


    她小步走着,嘴里还在用日语撒娇,“卫国,你也帮我拿一下嘛,哪有看花看到不管人家的?”


    在看到淑子之后,她直接扬起声线道:“喂,还不来帮忙?”


    淑子连忙放下才捡起的扫帚,先红着脸向这个叫“卫国”的年轻男人鞠了一躬,然后从他身前小跑而过。


    在她跑过的身后,卫国还在仰头看花。


    “樱花盛开的时候,真是美丽壮观呢。”


    他的日语说得很慢,带着一股别样的韵味。


    随着他的台词,轻快的音乐声再度响起。通过全景镜头,观众看到十来个仆人正在门外卸货,而樱子则是站在路边指挥。跟她同来的那个男人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比划。


    这段镜头没有近景,没有特写,但观众们都能清晰地看到,樱子在指挥完之后,小跑着走到男人身边,抢过了他手里的扫帚丢到地上。卫国蹲下身,捡起来,再度去扫。他不仅自己扫,还拉着樱子一起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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