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了之后,他就别扭地跟沈万池提起这件事。沈万池一听,这是好事啊,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可以啊,让他来。”


    他的干脆让他更加郁闷,“会不会有些不好?”


    沈万池这么一听,明白了:钟熠是担心港城的人不开心,也怕坏了他从不带编剧进组的名声。


    在娱乐圈里,经常会遇到这种两难的情况。李英伦这么优秀的人脉,沈万池也不想放弃。他简单一想,出主意道:“李编不是说学习吗?那咱们就把他安排去做导演助理,跟着晋导贴身学,满足他自小以来的愿望。”


    不想做导演的编剧不是好编剧。沈万池想,如果李英伦真的诚心向学,他是不会去对导演助理的活挑挑拣拣的——他又不是给阿猫阿狗当助理。


    钟熠眼睛一亮,又觉得沈万池有些损,“导演助理可辛苦了。”


    沈万池可没惯着别人的习惯,“跟组编剧也辛苦啊。”


    钟熠摸着下巴,在心里接受这个设定后,别说,还挺爽。


    李英伦对自己有着较为清晰的认知,他就是一被家人师长亲友惯着的脱产阶级。这小子根本没有真正了解过跟组编剧的痛苦,胡咧咧似的张口就来。


    刚好,他不是想见识港城剧组的拍摄节奏吗?这就让他尝尝咸淡。


    “嘿嘿。”钟熠跟沈万池相视一笑,笑出了整齐的老奸巨猾。


    沈万池并不给李英伦再次纠缠钟熠的机会。第二天主动找到他,给予肯定的回复。他做事十分专业,跟人谈妥后,下午就签了合同,然后一起安排了去北平的飞机,直接打包带走。


    既然想学习,那就别在沪市窝着了,一块儿去北平上班吧。《精神病》剧组正在筹备,正是缺人的时候。


    李英伦知道这就是暂时变成“自己人”的仪式了,又有对钟熠的信任,合同都没细看,包袱款款地跟着去了。


    等沈万池把人在北平安顿好,前后脚接到了好几通来自沪市的电话,都是拜托他多多照顾李英伦的。


    连钟熠那儿都有。


    沈万池可不管他是什么世家传人还是大少爷,一概回复:按照普通项目员工,一视同仁,没有特殊性。


    要不怎么说还是老板有魄力呢。


    沈万池如何磨刀霍霍向英伦,实施自己的压榨计划暂且不提,钟熠跟公关部围着办公室的长桌开了好几天会,策划《启示录》的宣传。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我们需要一个能吸引住观众注意力的热点。”


    无论线上线下,钟熠只要出现,就是视线的绝对中心。可观众看久了也会腻,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需要给大家制造新鲜感。


    换言之,钟熠每次成为话题热点,得是真的有话题,而非“打了喷嚏”“上了趟街”这种芝麻大的小事。


    钟熠严肃地点头,他是认可这句话的。这不就是后世的“一点破事拿来水”和“这么震惊通知联合国了吗”的梗之由来嘛。


    明星就该是天生的话题制造机。什么“腥风血雨”和“全网黑”体质,那简直是让公关们梦寐以求的。但明星的话题度也不能太Low,不然有损品牌形象的同时还会降低路人缘,得不偿失。


    总结:要合理的占用公共资源。


    钟熠面前的公关也这么说:“我们不能破坏观众的路人缘,让观众觉得‘怎么每天就钟熠这么多事’。我们要保证你在新闻上出现,都是师出有名。”


    这就是公司里的公关都像外边的记者一样盼望着钟熠恋爱、结婚、生子的原因。依照他们对钟熠秉性的了解,他至少不会是一个坏爸爸,一个差丈夫。结婚这种好东西,能给观众带来新鲜感,能满足大众的窥私欲,何乐而不为呢?


    奈何钟熠是个事业脑,或者是说他太想全心全意负责,所以他一直不愿意为。


    公关们被拒绝了几次,也觉得:没关系,不走这个流程,还有其他办法(实在是地位太高强迫不来)。


    这一次,他们就决定拿“冰桶挑战”来做文章了。


    慈善,多么利好又不伤身的话题。中娱公司的公关一致认为钟熠就是个天才!


    “我提前申请了联系了渐冻症基金会那边,一期援助名单已经出来了,且资金也已经下发成功了。”公关在跟钟熠说话时,使用的是下位者的询问的语气:“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向大众公示一波了?”


    钟熠对“公关”这行可不要太了解,“是不是还要我出去一趟,录个视频素材什么的?”


    公关就喜欢钟熠这种带脑子,能做到听完这一步就想到下一步的艺人。


    “当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观众只有看了你亲自去探望病患的影像,才会在心里把你和这件事深度绑定。”


    脑补的力量是恐怖的。钟熠手里转着笔,不难想到:到时候只要在文字通稿上编辑一下,说他全程参与基金会的运作,认真审核慈善款下拨的用户,时刻关注进度等等,再配上一些他穿着简朴的服装搬运货物(画面重点:被汗打湿的衣服),一脸严肃地站在患者的病床前向医生了解情况,和事后患者家属握着他的手感激涕零的场景。


    哇,好一出感人涕下的大戏。


    钟熠吸了口气,有些为这些演绎中的画面腻味。


    不,他不应该给自己心理压力。就像他最初想的那样,无论过程如何,事情他是落到实处了。他是拿了患者群体做了噱头,可该有的医疗帮助、资金支持,他一个没少。跟那群贪了善款自己享用的人来说,他如何不配称为“慈善家”?


    再度做好心理准备,钟熠把头转到一边,对着坐在旁边的沈会雯说:“时间方面,可以跟雯姐进行沟通,我没什么问题。”


    这就是会配合的意思。


    公关刚露出喜色,钟熠又补充:“但是剧本你们不要给我搞得……太煽情了,一定要自然点。”


    他害怕十几年后被观众翻出来,两极反转,成为什么鬼畜素材。


    沈会雯把他的要求记录下来,道:“这方面绝对会提前跟你做沟通的。”


    钟熠如今在团队中的地位毋庸置疑。


    公关们互看一眼,咳嗽声忽高忽低,像是有什么热潮被压了下去。


    就是这样。钟熠刚才多说一句,不过是为了敲打公关们罢了。这群家伙,不想办法压一下,他们能把钟熠吹成史上第一大好人。


    钟熠的意思是,他做慈善的目的本来就不纯粹,差不多就得了。人不能太贪心不是?现在的群众好骗,不代表以后的群众不会开智。网络是有记忆的,尤其是他这种职业经历完全曝光在聚光灯下的,被翻起旧账来,太容易了。他又没打算干一票就跑路,所以任何事情都得紧着长长久久来。


    把慈善稍微拿出来炒炒,能和《启示录》衔接上就成。


    既然要跟公关合作,钟熠也不会作死一样地瞒着他们。他提前告知:“我根据自己的情况,准备了一套说辞。”


    所有员工立马端坐好,聆听圣训。


    “是这样的。我当时之所以想做慈善,就是在拍《启示录》的时候,觉得应该利用自己的力量去做点什么。”


    “你们还没有看过《启示录》的样片,日常可能也离这种诈骗太远,不太能知道,这种……被骗之后的心情。我们在进组的最初,导演就明文禁令过,绝对不允许剧组里的面工作人员,包括演员去评论剧里的角色,说:‘怎么这么傻’‘就是因为贪心才会上当’之类的话。”


    “我在戏里饰演的是一个骗术集团的老大,我是施暴者。但是我本人不是变态,做演员是需要对情绪有高敏感的,那么我在阅读剧本和拍摄剧情的途中,我反而是能够理解到那群受骗者内心的痛苦与绝望,与迷茫的。”


    “当你看到有人受伤害,你又有点本事,你当然会下意识地想去尽点力量。”


    “然后第二个情绪转折点就是在宣传《江河入海》期间。在扮演向玉民期间,他最吸引我的,他最亮眼的品格,是那种像小草一样无法摧毁的坚韧不拔。我其实十分惊喜,这部戏播出之后,很多观众看到了向玉民身上的这种品格,并且他们还给我了正向的反馈,说向玉民的乐观,给他们在生活中带来了往下支撑的力量。”


    这里钟熠略微暂停,有个公关便趁机举手:“童哥,这些话是你提前准备好的吗?”


    钟熠脱口而出,“有感而发。”


    公关点了点头,顺手就把手掌下满是字迹的纸张撕下来,揉成一团。


    钟熠有些不明所以:“干什么?”


    公关笑道:“我以为您是背的稿子。如果是有感而发,那就说明您什么时候都能讲得出来。”


    既然是自己的东西,那他们也不需要帮助他记忆。


    钟熠的嘴角小幅度地勾了勾,他借助喝水的动作,挡住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又给哥装到了。


    “我这次又要去央视做访谈,这句话我会趁机加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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