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狮差点没被他绕进去,“你说那些钱是你的就是你的?那些钱上可没有写上你的名字。”


    苏千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也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既然没有名字,那就是无主之物,谁都可以使用,我想我只是遵循了这个规律。”


    苏千那时候就擅长运用口舌。芙蓉狮说不过他,便在偃旗息鼓中给出这样一句评价:“你可真是一个畜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怪钟熠会把苏千往“不正常人”的类别中理解,因为剧本里,他的形象就是如此。


    他孤高自傲,从来都是他提出道理,而非道理来找他。


    他能力超然,骗了很多人,他还会研究经济进行合理理财。


    他攒下的那些财富足以让他金盆洗手衣食无忧,他早就实现财富自由,却并未停手。因为在他真正得到财富的第一天他就明白,金钱买不了他的心满意足,他的内心仍旧渴望着巨大的成功。


    苏千立下志愿,他要成为全国著名的“千门之王”。


    芙蓉狮被金钱和世俗的欲望困住,胭脂虎只想跨越阶级嫁给真正有身份的人,熊彪好赌,烈枭爱嫖,白骨精和霹雳豹为后代所扰才天天刀口舔血……善于观察弱点的苏千品析着他们的弱点,通过对比得到满足。


    第三次阅读剧本的钟熠,写下了他认为的,苏千会产生的内心想法: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像我一样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了。”


    “千术不是骗术,而是艺术。我也并非骗子,我认为我绝对能称得上艺术家。”


    “千门之术自古有之,我不过是获得了前人的传承,并且我还在一直努力修炼。我只不过是一个不忍祖师的手艺没落的孤独的弟子。”


    “我们的手艺收经由历史认证,是中华文化留下来的遗产。我不仅是艺术家,我被配称得上传统手艺人。”


    “芙蓉狮她们懂什么?他们拿到了钱,只会进行吃喝嫖赌。要么就是进行消费,又或者给子孙上供。他们被欲念控制,被激素影响,又一厢情愿的在内心进行自我感动。”


    “除我之外,都是废物一群,乌合之众。”


    钟熠在探寻苏千内心的过程,认为他绝对在某一阶段有过“孤芳自赏”。


    编剧李英伦说他高傲,他当然有高傲的理由。拥有的人会站在自己的角度去鄙视那些缺失的人,人的优越感几乎是生而有之。苏千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夸赞自己,鄙视别人的高度统一。


    钟熠对苏千的第四轮理解,属于完全成熟体的苏千。


    为了能追赶上时代的发展,苏千的年纪被定为成35岁左右。这个年纪的苏千,千帆过尽,也确定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钟熠赋予了他“追梦人”的外号。


    苏千本人很有耐心,可人在实在梦想的途中,难免会急躁。但苏千又是“带头大哥”,大哥得有大哥的样子,冲动易怒,那是张千熊彪的人设。


    钟熠在尝试了很多种方法之后,确定了“狂热”这一人物特色。


    平常的苏千稳坐钓鱼台,对什么都能一针见血,侃侃而谈,唯独说起自己的成就和未来,他会变得狂热。


    钟熠很少有过外放型的狂热,他哪怕经常说起自己“爱慕虚荣”,也多数抱着实话实说的心态。他在内心检索一番,发现他已经忘记了人狂热起来时的样子。


    一个人狂热还没有意思,必须得在很多人面前。


    所以才有了今晚这么一出。


    现场没有摄像机,不能观看自己的表现,钟熠为了保持个人神秘,也没打算向《启示录》剧组里的谁进行问卷调查。晚宴结束后,他和沈万池、雷蒙一起把客人们送走,才对着自己的好伙伴问出声:


    “怎么样,我今天晚上的即兴发挥如何?”


    三人已经好得跟一家人似的,钟熠十分肯定雷蒙和沈万池能看出来他的异常。


    沈万池和雷蒙对视一眼,如实评价:“吓我一跳。”


    雷蒙也说:“你好浮夸。”


    “浮夸”就有点打击人了。钟熠“哈”了一声,有挠了挠耳后根,掩饰自己的尴尬。


    以防偷拍,他们没有在露天的场地聊很多话,转头先去了车里。利用起回程的这一段路,雷蒙和沈万池帮助钟熠分析他的表演行为。


    “看得出来你不经常骗人,身上的善良气质还是太重。”


    钟熠经过沉吟后,抛出这样一个观点:


    “我在真正演反派之前,一直认为反派很难演。后来演了罗丰贤和叶栖云,一个让我开窍,一个让我广得好评。其实那时候我有些沾沾自喜,觉得我已经往前一步,打开了更加殿堂级的大门。”


    他望向雷蒙说:“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只是做到了一个演员的基本发挥。”


    当一个人的能力变得更强时,他反而能正视记忆里的那些弱小。


    “我的观点并没有太大改变,只是需要多加两个字的前提。要把反派演好,很难——不过这也是一句废话,任何角色要演好,都难。”


    雷蒙没有被他的来回跳跃绕进去,他说:“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叶栖云和罗丰贤演的并不是很好。”


    钟熠说:“他们两个身上的反派特色太浓厚了,几乎要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


    沈万池回忆着这两部戏的拍摄过程,转而一想,不对啊,“我记得你当时不是下了很多功夫,你确确实实没有把这两个人当成‘坏人’来演。”


    钟熠想了想,抱住胳膊说:“但看起来还是坏。”


    雷蒙回忆:“我上网时看到过这类评价,很多观众说看到你的罗丰贤就会害怕。”


    罗丰贤是怎么演出来的?钟熠记得那个时候他好像还特意剃掉了一些额发,且用硬熬的方式,加重了脸上的黑眼圈。


    “还是当时拍摄时,导演和灯光在形象上也有额外加成。”


    那些让罗丰贤看起来吓人的镜头,就是钟熠理解中的“看起来坏”。


    他那时候思考着反角在影视作品中存在的意义,他也一直告诉着自己他不应该把罗丰贤当成反角来演。他给他做心理分析,认可他的意志,理解他的行为。然而等到实际表演的那一刻,他还是做出了诸如笑得阴森,又或者特意显得神经质的行为。


    钟熠十分肯定地说:“有一种戏,叫做样板戏,我感觉我演的罗丰贤和叶栖云就是样板戏。”


    他记得当时在拍叶栖云的时候,化妆师也进行了描眼线等妆容上的配合,还有他为了体现出叶栖云的阴险有时会特意眯眼。


    这些动作在现在的钟熠看来,可真粗糙。


    雷蒙忍不住维护他,“不是你演得不好,而是港城很多演员演的反派都是这样刻板。”


    钟熠点头,没有反驳。


    很多人都说港城很多反派演得好,其实从专业角度来分析,很多反派的样子都是靠着凶、狠、恶这种外化的行为和表情来塑造人物,真正能被人拿出来学习的戏段和角色,少之又少。


    这类的角色太多太多,多到港城很多导演都觉得只要这样演,就是演得到位演得好。


    反派很少拿奖,有没有可能是反派确实在一个模子里打转,很多人不能演出人性深入骨髓的本恶呢?


    毕业已经六年,钟熠第一次回忆起在表演艺术理论课上学到的话:


    “对演员来说最难把握的,是演好一个[人]。”


    一个自然人。


    不是丧尸,不是神经病,不是疯子,不是伪人。


    而是真正的人。


    这无疑对年轻人来说是很难的。钟熠敢如此大胆地猜测,或许连说出这句话的井萌老师都不能知道,人到底是什么样。


    而且每个人定义的“人”都会不一样,这无形间加大了演员的难度。钟熠给苏千打下那么多标签进行分析,就是在寻找他作为“人”的定位。


    他的欲望,他的梦想,他的口是心非。


    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未来。


    千术团队的六个人,个性不一。钟熠给苏千打标签,苏千应该也会给他们上定位,打标签。


    作为老大,他或许还会为了驭下,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


    面对年纪差不多的芙蓉狮时,苏千温和,善解人意。他知道芙蓉狮最想要的就是一个稳定的“家”,他大发慈悲地扮演着这样的一个家人。


    有可能是丈夫,也有可能是兄长,视需要而定。


    面对年纪较小且爱跟自己玩暧昧的胭脂虎时,苏千成熟,乐于指点。他知道胭脂虎把他当为托底选项,他轻蔑她的轻浮,嗤笑她的失败,等待着看她愚蠢的下场。


    他并不把胭脂虎放在眼里。钟熠认为苏千在她面前的表演是第二虚伪。


    在熊彪面前,苏千扮演着可靠的兄弟角色。他讲义气,懂规矩,是行走江湖最好的伙伴。


    事实上,苏千对熊彪真有那么一分真心,因为熊彪诡异地被他的鬼话侵蚀,认为江湖中真能有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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