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熠终于知道那些“大男主”是怎样来的了。


    他认为男主是主题,饰演男主的他就该做这个戏的戏眼。


    但是配角就不能有自己的生命与思想吗?


    罗远淇的这种情况是怎么得来的?


    是他在剧本围读会上说,朱诗容、李无瑶、游沐萍就是走上另外一条路的顾裴瑾。


    他可以这么理解,但是他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他现在这个“地位”,当时会不会有人误会这就是他的意思?


    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这不就是戏霸嘛!


    就算他表达的观点是正确的,但那些内容分明让观众自己品读出来会更好。


    拍摄电视剧就像制作菜肴,演员就是那些配菜,做法各有不同,但是风味如何,得由观众来评价。不能让菜主动说:“我是辣的。”


    这样有了主观意识的阐述,受到影响的观众还能有品尝到其他味道的心情吗?


    电视剧是怎么样变得不好看起来的?就是不注重故事,不注重人物,不让配角拥有自己的思想,不把他们的表达和存在合理化。


    钟熠又狠狠地对昨天的情况进行了补充。


    人一旦站高了,就会被脑补,就会被神化。有经验的演员不愿意得罪你,没有经验的演员会下意识地怀疑自己。因为所谓的“行业经验”,因为过往成绩形成的“权威”,有时候你自己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中。这样才叫捧杀!是所有成功登高后的演员们需要考虑的困境!


    钟熠想到最近跟其他演员之间的相处,他以为他做到了谦虚,其实会不会他只做到了表面?是不是从沈万池把中娱的股份给了他之后,他就飘了?


    钟熠捂着脸,痛恨自己在不经意间成了一只大脸猫。


    好嫌弃自己,好想抽死自己。


    才“如是说”的钟熠,在第二天又经历了一场破防。


    第171章 《孤灯谍信》杀青


    钟熠愿意称自己为“打不死的小强”,别名“强哥”。


    不就是发现了自己多层次的另一面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人这一生会有很多个时刻想掐死过去的自己,而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总之,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不要犯了就行。


    钟熠就是这样善于苛责自己,又善于善待自己。


    现在还在片场里,没多少时间悲秋伤春。钟熠拿出在现代互联网上高压拼刺出来的钢铁心脏,继续走流程跟罗远淇对戏。


    同时,他一心二用,想方设法地去寻找他该如何把握与罗远淇对戏的分寸。


    “分寸”这个词语,可以说是演员进行戏剧创作时最不容易注意,也最容易犯错的点。一旦“分寸”失控,凭你是再好的演员,观众也不会买账,更有甚者还会影响到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路人缘。


    钟熠现在心里虽乱,但脑子很清楚。他看着在讲台词的罗远淇,趁着机会在心里抽丝剥茧。


    顾裴瑾最先看到游沐萍,是不忍看到一个良家女子被拉入泥潭。


    在医院里进行第二次谈话时,顾裴瑾对游沐萍的情绪又成了愧疚、敬佩——拍这段戏份时他对戏剧的本能提前占领高地,他没演错。


    之后再看到游沐萍被带到面前,顾裴瑾是意外又愤怒,还有自责。


    那时的他和游沐萍一样,骑虎难下,被世人逼到绝境,不得不紧急寻找出路。


    他们便从此生出了一些战友情。


    爱情是添头,战斗才是实在。


    不然以后《寒影》怎么让粉丝吹正剧?有和三个女角色拉拉扯扯的正剧吗?


    钟熠的心理渐渐明悟,还是那个问题,他一定要注意到,顾裴瑾的玩世不恭是假面,他内心分明是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战士。他不能把一个假混账,演成真混混。


    顾裴瑾在游沐萍面前展现的真实一面是为什么?不是为了向评委证明他多会演,不是为了在观众面前展示他有多迷人,更不是为了在游沐萍面前孔雀开屏。


    他只是回归本我,呈现出真正的顾裴瑾。


    所以他不能刻意,他得真诚,他得回归本质。


    在希望被现实熄灭后,顾裴瑾又因光明重现而义无反顾地投身进伟大的事业中。他或许放弃过自己,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国家和人民的未来。


    而这样的顾裴瑾,不仅和游沐萍不仅是一对灵魂共振的伴侣,还是意志不谋而合的战友。


    不是什么引路人,而是齐头并进的伙伴。


    钟熠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可以把脑子里的浓缩完毕的废料吐出去了。


    新的一场开拍,坐在监视器前的洪昌欣最先发现钟熠的变化。


    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让她熟悉钟熠的演法。可今天的钟熠在演起顾裴瑾时,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令人惊喜的,令洪昌欣好一番研究。她观察了两天,最终得出一个精确的结论:钟熠对《寒影》的人物理解好像又焕新了。


    她现在对钟熠内心的想法很感兴趣。这天下戏后,她主动约钟熠吃饭。


    他们在影视城找了一家隔音比较好的餐馆坐下,边吃边聊。面对洪昌欣的疑问,钟熠有问必答,说出了很多心里的想法。


    有对角色2.0版本的认知。


    有对自己的反思。


    听到他自省式的批评自己,洪昌欣是意外的。她忽然发现钟熠这个演员能够成功地原因。


    可更多的话还没说出来,钟熠又丢出来一句:“我不是要把责任完全承包出去,但是洪导,我认为剧本围读时,你没有给大家设下一个思想纲领,就是有问题的。”


    洪昌欣没想到这件事自己也有份。


    怎么可能没份呢?钟熠这时候的话简直直白到不讲情面。他说,他都能通过反思总结出来自己有段时间的顾裴瑾演的轻浮,洪昌欣这个导演却因为怕得罪他而不开口提醒,这多少有些不负责任。


    “还有,我现在也在怀疑曾老师对剧本的改变和理解是否有问题了。”


    人可能真的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钟熠现在想到之前嫌弃《密码之战》土,就想狠狠唾弃自己那些“做作”的审美。


    土什么呀?谍战就是谍战。不论表面上有多少光鲜亮丽,真实的谍战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信息战。战争是残酷的,顾裴瑾作为这个漩涡的中心,他感受到的不该是“游刃有余”,而是“心惊胆战”。这个名字可谓是完美的契合主题。


    因为这点感悟,导致钟熠开始对《寒影孤灯照谍情》这个名字很不满意。诚如曾宇达所说,这个‘情’字代表着家国之爱,也有男女之爱。但问题的重点,是这样的一个题材就不应该被赋予多少浪漫色彩。


    什么时候“战争”成为给角色,给演员赋魅的“时尚单品”了?


    把谍战拍成偶像剧,这对吗?这真的不会被后来的观众骂成“神剧”“雷剧”吗?


    原著里虽然没写出来,但指向十分清楚,顾裴瑾的下场是不好的。因身份原因,最后他只能跟着家人一起远走。在那些年岁,他这个断了线的风筝,何时才能重新获得联系?他身处在那样的环境,他的后半辈子绝无可能舒适幸福。


    而剧本中却隐去了这部分的涵义。钟熠有理由相信,一旦他不把整个电视剧的基调沉下来演,很多观众会把这部剧当成爽剧来看。


    偏偏《寒影》本身又不是带有讽刺色彩的喜剧片。


    钟熠越想越后怕,越想越觉得曾宇达暴露出来的“文学想象”吓人。


    他又想到自己。游沐萍死的时候,重点应该是“一位年轻的优秀的同志又牺牲了”,而不是“这个角色太可怜,太值得同情”。作为演员更应该看到的是游沐萍的信仰,而非把游沐萍当成“艳尸”去欣赏她的爱情。


    他不知道洪昌欣是否同意这个观点,所以他为了试探,毫不留情地指责她:“在筹备阶段,没有一个人跟我们演员说,剧本里的家国之爱是绝对要大于个人情爱的。您也没有向我和罗远淇指出,顾裴瑾和游沐萍的那些爱情在他们的同志信念面前,都不算什么。”


    演员对剧本的理解是一回事,负责拍摄的导演才是能将腐朽化作神奇的执笔人。


    钟熠说洪昌欣对这件事有责任,并没有错怪。


    洪昌欣当然没有生气,她略作停顿,说出了一句:“《寒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作品,而罗远淇,又是你们公司安排进来的演员。当然,现实已经证明她是有悟性的,但最开始,谁知道呢?”


    洪昌欣这些含糊表达的话,足以让钟熠理解。她的意思是,《寒影》是为了贴合钟熠的商业属性、市场表现、甚至是那个“童哥”之名,又为配合中娱捧罗远淇,才有了这种发展。它的改编是多方考虑,而非“忠于原著”。


    原来电视剧的复杂程度,从这个年代就开始了。


    钟熠的脑子里在冒出这个念头时,上肢都有些脱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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